陈二陪在周氏身边,替她掖好披风边角,又伸手握住她的手,却被她手心的凉意一惊。
他神情复杂,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捂着。
李府西角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
周氏弯着腰,走几步便要停一停,喘几口气,又能继续往前走。
“今日日头旺,出来晒晒太阳对身体好。”陈二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
周氏没有应声,只是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说:“娘知道。”
两人走到巷口拐角处,日光从屋檐之间漏下来,落在周氏身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眯着眼,日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些。
走了许久,陈二在墙根底下的一块石头上铺了块旧帕子,扶着母亲坐下。
“歇一歇再走。”
周氏依言坐下,低头咳了几声,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年纪轻轻,就被自己拖累的生了白发。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愧疚,缓缓道:“你不用天天陪着娘。”
“我今日没事。”陈二蹲在她面前,笑道,“哪也不去,就陪着母亲。”
周氏掩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道了声“好”。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墙角的草叶。
周氏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陈二静静地坐在她身侧,良久无言。
杨禾秀从巷口经过时,脚步放慢了。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了一个弓着背的身影,脱力般坐在那里。
她抿了抿唇,慢慢朝着二人走过去。
陈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日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眯了眯眼,缓了缓才看清来人。
他先是怔愣了一瞬,认出那张不算熟悉的脸,随后恢复了平静,看着她走过来,在他母亲面前停下。
杨禾秀轻声问:“你娘病了?”
陈二下意识往母亲身前挡了半步。
杨禾秀看着他防备的模样,没有往前走,只道:“我略懂些医术,或许可以帮上忙。”
陈二看了她一会儿,半信半疑地让开一步。
杨禾秀蹲下身,和周氏平视。
她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的脸色。
灰白里透着一层青,嘴唇没有血色,眼底发黄。
她心中暗道不妙,伸出手,轻轻搭上周氏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
周氏感受到动作,睁开眼,疑惑地看向陈二。
陈二安慰道:“母亲,这位姑娘会些医术,我请她来替您瞧一瞧。”
闻言,周氏看着面前替自己把脉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陈二在旁边看着,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动作。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杨禾秀额前的碎发。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指腹贴住周氏的脉搏,迟迟没有松手。
如果她诊的没错,这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脉象。
片刻后,她收回手站起来。
周氏看着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姑娘费心了。”
杨禾秀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周氏,又看了一眼陈二,嘴唇动了动,道:“外头风大,别坐太久。”
陈二心中微动,知道她有话要对自己说,便按耐下猜疑,将母亲扶回房里,说道:“母亲,儿子出去烧壶水,等着我。”
他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杨禾秀一眼,杨禾秀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
见陈二站在那里,久久不肯挪步。杨禾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娘的病……拖了多久了?”
陈二如实说道:“三年多了。看过好几个大夫,都说肺上的毛病,得慢慢养。”
他顿了顿,“前阵子赵大夫给换了方子,说添一味人参会好些,但那味人参……太贵了。”
他没有说下去。
杨禾秀点了点头,却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说,坦白道:“你娘的病,我没法替她治好。她现在的身子,药能吊着,但救不回来了。”
陈二站在原地,像没有听明白。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发不出来声音。
他看着杨禾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
肩膀忽地一沉,一个大男人,此刻蹲下身来,掩面而泣。
甚至连哭声都被刻意压制住,不想让屋里头的人听见。
杨禾秀安静站在他面前,她此刻什么也做不了。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何其渺小。
过了很久,陈二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哑得不成样子:“多谢姑娘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杨禾秀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巷子。
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一步一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