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誉“哦”了一声,觉得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解释道:“张医士名叫张存恭,是宫里的太医。他家里世代从医,到了他这一辈,医术更是炉火纯青,年纪轻轻便进宫做了院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这天才也分两种,全才和怪才。他属于后一种,纵使医术高超,但性格古怪。前些年更是得罪了某位贵人,只是上面没有怪罪,是他自己请旨降为医士。”
杨禾秀面露不解:“可他看起来……”
薛誉叹了口气:“他恃才傲物,却实打实有真才实学,众人便敬他三分。更何况,温国公与他是旧相识,有这层关系在,纵使他为人再嚣张跋扈,也无人敢为难他。”
杨禾秀听得懵懵懂懂,只真情实感地觉得,京城人际关系果真错综复杂。
“坐一会吧,诊完脉两人怕是还得叙叙旧。”薛誉将她带到一间房里,桌上有盏新沏的茶,她坐在一侧,无聊地低头打量手边的青瓷茶盏。
过了大约半柱香时间,门外响起温青瑜清列的嗓音:“张医士辛苦了。”
杨禾秀抬头,门并未关上,她就这样与他隔空对视上。
她起身,恰好温青瑜带着张存恭走进来。
张存恭捋了捋胡须,余光瞥了眼站在一侧的姑娘,眉清目秀的,胜在清新脱俗。若说有什么不足,便是眉宇间的那一抹久久未散的愁意。
自他第一眼见她便看出,这姑娘瞧着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心中郁结,若不及时开导,于自身恐酿成大祸。
他也委实好奇,这般年岁的姑娘,一般多是愁苦自己的婚姻大事,再不济就是苦恼姿容体态。哪里像她这般,跟没了双亲似的。
杨禾秀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对上,问:“医士可是觉得我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张存恭捋胡须的手停滞在空中,随后装作若无其事般讪笑几声。
片刻,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瞧你这丫头资质不错,可愿跟着老夫,研习医术?”
杨禾秀蹙了蹙眉:“您的意思,是要我拜您为师?”
张存恭颔首,道:“你资质不错,但是医术方面懂得太片面,许是没经过专人指导。等你拜我为师后,我便可将自己的一身医术尽数传授与你。”
杨禾秀没立刻答复,只是看向站在他一侧的温青瑜。
温青瑜眉梢轻挑,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扫过对方,眼底一层淡淡的漠然,有过一瞬的波澜,被强压下。
他明白,她心中顾虑太多了。
待扳倒李琏,她可能不会留在京城,这里不是她的家,更不是她所留恋之处。
可是。
他突然就是很想,让她对这里,有所留恋。
“机会难得,不如先答应下。”温青瑜看向她,开口道。
杨禾秀莫名觉得,他这话莫名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什么叫先答应下来,你糊弄老夫呢?”张存恭白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杨禾秀,终于正经起来,“丫头,我要收你为徒,问的是你,你不必在意其他人,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老夫也决不会强求。”
杨禾秀沉默一瞬。
她真的要答应吗?
其实没什么不好的,能跟着这样优秀的人学习医术,就算是回了禹州,也能靠这个手艺混口饭吃。
只是,这算不算欺骗呢?
张存恭看着她复杂的神情,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开口:“小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收你为徒吗?”
杨禾秀摇摇头。
张存恭苦笑了一声,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捋着胡须,手上的动作不快,语气异常平淡:“老夫年轻时,也是威风凛凛的院使,自以为天下所有奇难杂症都已钻研透彻,便盲目自信。”
讲到这,他眼睫低垂,目光空洞,话却没停:“直到一次,我奉命给新入宫的婕妤娘娘诊病。诊了许久,只断出她染了风寒,便按常规开了方子。”
屋子里的其余两人自是知道这段陈年往事,均沉默不语,只有杨禾秀看向他,问:“婕妤娘娘风寒未愈?”
张存恭讪笑一声:“风寒好了。”
杨禾秀正疑惑,他的下一句话紧接着蹦出来:“只是没过多久,便自裁而亡了。”
他仰头望着空荡的天花板,忏悔般道:“我察觉到了的,那时的婕妤娘娘支支吾吾,明明想说些什么,却羞于开口,可我没在意。”
“她隐瞒了我,而我作为院使也并未察觉。”
杨禾秀沉默,她好像知道是为什么了。
大多数女子,对于妇科问题总是羞于启齿,纵使面对同为女性的人都不肯张口,更何况是面对男人。
而太医院,向来没有女子。
其实不光太医院,放眼整个京城,懂医术的女子寥寥无几。
贵族有条件,却不肯让后代女眷习于此道,而平头百姓,则是想也没有门道研习。
张存恭平复好情绪,再次看向她,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
“好,”杨禾秀朝他颔首,一字一句道,“谢张医士,愿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