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元纾将药又往阿满的方向推了推,道:“喝了它,好好休息上几天就没事了。”
阿洛奇从邵元纾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
它的情绪低落下来,只沉声问道:“多少钱?”
“不必……”邵元纾话刚出口,对上阿洛奇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神,戛然而止。
她心里微微一叹,道:“那就按照市价来吧。”
这是一笔烂账。
班尔瑞斯曾经告诉过邵元纾,几乎所有的底层人民,都对外来者十分痛恨。但即便是痛恨,层次和理由也是不一样的。
班尔瑞斯认为,不论外来者表现得多么有善意,它们最终从试炼场中得到的东西,都需要本地人来付出代价。
如果说班尔瑞斯的恨,还算是究其根本的话,像是阿洛奇它们这样的人的恨,则要直接得多。
早期的试炼者关于试炼场通关攻略的探索,大多十分简单粗暴。那些被挂在交流区的总结帖,说起来举重若轻,其实背后凝聚着的都是本地人的血泪与哀嚎。
一次又一次陷入危机,一次又一次被人拯救于水火……
本地人或许不够聪明,但绝对不傻。
怎么只有当外来者来的时候,它们才会大规模遭遇不幸?是不是这一切,都只是“剧情的需要”?
——外来者需要一些不幸的人来为它们提供表演的舞台,于是它们这些本地人就遭殃了。
本地人察觉到不对劲了。
但它们太弱小了,连抵抗都是无力的,甚至颇有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意思:不要跟外来人交往,不要接受它们任何免费的善意。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早晚有一天,那些免费得到的善意,都会换成另外一种东西被收回去。
这是一代又一代的底层人对它们后代的告诫。
事实上,若不是灰色沉寂很早的时候就有了,或许阿洛奇还会怀疑,这又是一场邵元纾这个外来者的自导自演也说不定。
也是因此,最开始的邵元纾,即便是去阿洛奇迁出诊,都不敢说自己是免费诊治,甚至还得特地收一个高价。
善意被人猜疑,剥削反倒被人接受。
若不是被欺负得怕了,谁又愿意活得这般卑微?
邵元纾只要想到这一切的由来,就能很轻易地原谅那些恨恨地看着她的眼神。
但,难道要就这么下去吗?
邵元纾不想背负底层人们的命运,但至少,她觉得它们有知道的权力。
要不要入这个局,或许它们会有自己的判断。
邵元纾抬眼看向阿洛奇:“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阿洛奇心里一动。
它跟着邵元纾来到会客厅,拘谨地坐在来宾的位置上。
一个曾经坐着骄岩京颐的位置。
相同的宾位,不同的人,对立的双方。
邵元纾对所谓的“命运”一道毫无造诣,可在这瞬间,她竟然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命运交缠的味道。
邵元纾短暂地走了一下神。
她回过神来,指尖凝了一点微光,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繁复的纹路。
咔哒一声细响后,邵元纾以手抵唇,开始说话。
通过官方直播镜头看着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不是这对吗?怎么没声了?@官方直播间解说赶紧调整一下啊!】
【差评!!赶紧给我修好!】
【别忙活了。没看见邵元纾刚才起手的那个动作吗?那是一个灵能使用的小技巧,能临时隔绝声音信号的远距离传递。】
【她竟然会这个?这就是你们说的毫无底蕴吗?这一届的网友要求这么高了?】
【我不管!我就想知道她们到底在说什么秘密!有什么秘密是我们这些尊贵的星海第一强们不能听的?速速给我大声密谋!我也要加入!】
【她甚至还把嘴巴挡住了,怎么?怕我们读唇语吗?】
【那个牛头人的表情变了!看见没,那两盏牛角都快闪成七彩的了。有没有懂的老哥解释一下啊?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听了秘密心里翻江倒海但是不得不强行压制的意思。】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更想听了……】
阿洛奇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它想明白了很多事。
一股冲天的怒火像是火山一般爆发,几乎能焚毁它的五脏六腑。
底层人可以穷,可以病,可以活得低贱,可唯独唯独,不该活得像个笑话!
可……它们又能如何呢?
它们的怒火与尊严,又有谁在意呢?
连高层都不在意,更何况是外来者?
阿洛奇想到这里,只觉得满心颓然。
它心里煎熬得厉害,不由又看向邵元纾。
邵元纾正在思考着什么,眉头无意识微微下压,带出一点凝重的情绪,但并不那么过分浓烈。
就像是高层的霓虹灯投入到最底层,只剩下一点伪影,薄薄的一层,是最自然、最不加矫饰的程度。
阿洛奇心里天人交战。
这个外来者,有着对它来说过分纤弱的身形,过分挺拔甚至总也不愿意下弯的腰板。即便是在治病救人时,她的神情也总是偏冷静,并不如何悲天悯人,也不像老抠刀那样骂骂咧咧地跟它们底层人打成一片……
邵元纾是不同的,阿洛奇早就知道。
它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不同,可这么久以来,她是阿洛奇知道的,唯一一个主动说起达克伊迪尔语的外来人。
不是借助那些可笑的仪器,而是真真切切地试图去了解达克伊迪尔族,说它们的语言。
尽管她一直说得很蹩脚,可那是她自己的努力。
如果它只代表它自己,阿洛奇是很愿意相信邵元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