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寒风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我……最近接了一台比较复杂的手术,病人情况很棘手,有点像我们之前一起讨论过的那个病例。”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寻求认同般的、不易察觉的依赖。
“如果你在,肯定又能给我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你总是那么聪明。”
这句话说完,周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风的声音。
他脸上的那丝柔和渐渐褪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痛楚所覆盖。
他垂下眼帘,看着石碑上那个小小的藤蔓图案,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习惯性地伸手去抱你……”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分辨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可总是没有你,只有冰冷的空荡。”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稳住声线。
“书房里你养的那盆绿萝,我大概浇水太勤了,叶子有点黄。我不太会照顾这些,你知道的。以前都是你……”
话语戛然而止。
他抿紧了薄唇,将后面可能泄露更多情绪的话语死死咽了回去。
有些痛,是无法用言语完整表达的,每一次试图描述,都是将即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要与这墓园的萧瑟融为一体。
“家里……一切都好。”
最终,他用这句话作为总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苍凉空洞。
“爸的身体硬朗,妈还是爱唠叨,就是……总是想你。”
“这些事,家里的你可能都听烦了,可你从来没听过,想想还是来见见你。”
他伸出手,指尖不是去触碰那冰冷的墓碑,而是极其轻柔地、反复描摹着那个小小的藤蔓图案。
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刻痕,触摸那个早已融入他骨血的灵魂。
“我也很想你。”
这几个字,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低沉、沙哑,带着磨砺过后的粗粝感。
以及他全部压抑的、深沉如海的爱与痛楚。
没有再说更多。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部有些发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墓碑和前面的桂花糕,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片安放着他一部分牵挂的土地。
黑色的背影在萧索的冬景中,显得愈发孤独而决绝。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华灯初上。
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像一条流动的、虚幻的、没有温度的银河。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他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陆途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副驾驶座。
座位上空荡荡的。
曾经,陈沨总喜欢坐在那里,绑着安全带也不安分。
要么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天的见闻,分享有趣的八卦,要么就歪着头沉沉睡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排浓密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闷的钝痛。
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在特定的时刻,被风、被景、被回忆轻轻触碰,便泛起绵长而深刻的痛意。
但这一次,那疼痛不再伴随着灭顶的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窒息感。
它只是在那里,存在着,如同呼吸,如同心跳,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绿灯亮起。
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陆途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成为这繁华都市里一个移动的、孤独的光点。
他依旧孤独。
依旧悲伤。
陈沨的名字,依旧是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能触碰的禁区,一提及,便是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但他开始学习与这份巨大的失去共存。
他将车开进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熄火,拔下钥匙。
车内瞬间被黑暗和寂静包裹。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能量补给,或者说,是一次与内心痛楚的短暂和解。
然后,他睁开眼,拉开车门,走进了通往公寓的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依旧冷峻、消瘦,却似乎不再那么彻底冰封的侧脸。
眼神深处,除了化不开的哀伤,似乎也多了一丝与命运抗衡后的、沉默的坚韧。
往后的岁月还很长,很长。
而他,只能独自一人,
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