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八区，万籁公司大楼，一层。

精美的室内大型盆栽边走过一个西装的身影，皮鞋踏在高档的静音地毯上，悄无声息。

“伊孜先生。” 莫时大步走到会客沙发边，程式化地寒暄一通，将伊孜往内部电梯引。

伊孜跟他进入会议室，和米洛的团队讨论完后，正式签约。

莫时一边录入信息，一边按了个内线电话，接着朝伊孜道：“米洛现在就在公司，若您方便——”

“好。” 伊孜点头。

两人又入电梯，上到一百多楼。

伊孜刚出电梯，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是名神色憔悴的女子，身着修身短袖，短裤叠搭紧身运动裤，脚踩平底运动鞋，整个人摇摇欲坠，看上去快晕倒了。

“没事吧？” 伊孜连忙扶住她。莫时沿电梯前的走廊向右，走到前面的拐角处，停住脚等待。

女子站稳脚，冷不防看见伊孜胸前挂的访客牌，立刻像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攥紧伊孜的前襟，呼出一口绝望的气，仰头朝他嘶哑道：“快……快——！”

“什么？” 伊孜没听清，于是伸脖子，将耳朵凑下去，不料女子突然放大音量：“快跑！！！” 末尾破音。

“？！” 伊孜一激灵，进入防御状态，下意识地护在女子身边，“怎么回事？”

护腕没反应，应该不是路易。

莫时原地不动，一副礼仪先生的站姿，一脸习以为常的神情。

女子松开伊孜，跑入电梯，飞快地按好楼层。

电梯合上前，伊孜看见她侧对自己，背靠全景玻璃的扶手，仰头长舒一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欣慰表情。

伊孜：“……………”

“她不要紧吗？” 伊孜走过去问莫时。

莫时还没说话，拐角处又跑来一名男子，跑姿像丧尸，脸色也像丧尸。

男子跑到电梯边，急切地按电梯，门开后将运动外套脱下，怒甩在地，朝伊孜身后大吼：“我不干了！去死吧！米洛！” 说完钻入电梯，站在全景玻璃前，朝外面的蓝天张开双臂，留下一个拥抱自由的背影。

电梯门合上，如电影闭幕。

伊孜欲言又止：“……………………”

莫时依旧是习以为常的神情。

两人转过拐角，往前走，身侧的墙壁变成拉了卷帘的落地玻璃。前方某扇自动双开门中不时有几只丧尸人跑出来，经过他们，去坐电梯。

又走一会，玻璃上开始出现油漆涂鸦，图文并茂，内容全是诅咒米洛，形式极尽扭曲抽象。有些是新喷的；有些已经存在很久，表面斑驳掉漆。

伊孜忍不住放慢脚步看。

“哈哈，不错吧？” 前方，丧尸人出入的双开门处传来少年清澈的声音，“他们的情绪很有张力。”

伊孜转头，看着一名银色短发的少年从门内走出。

高帮运动鞋，运动紧身裤叠搭短裤，长袖外套，脸和珂赛岛门票上的一样好看。

“你好，伊孜。等会让我请你吃饭？” 米洛在伊孜面前站定，伸手，笑。

他身后的舞蹈室内，一群和他打扮相似的人生无可恋地围趴在几张桌边，闻言，眼里纷纷燃起希望之火，目光炯炯地看向伊孜。

“你好。” 伊孜与米洛握手，“不用麻烦。我主要想看看你的日常。”

“好。” 米洛点头，当下回到房内。

希望之火瞬间冷却，桌边人陷入比方才更加生无可恋的状态。怨念犹如实质，充斥整个舞蹈室。

莫时为伊孜搬来一张椅子，伊孜道谢，坐下，看向右侧几张长桌。

“米洛——！” 桌边，一名女子咬着能量饮料上的吸管，幽怨道，“我们已经两天没睡了…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强啦！”

她身边的男子露出赞同的表情： “而且，这个动作根本连半秒都不到，花这么多时间真的值得吗？”

附和声此起彼伏。

“可是，” 米洛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还是希望我们的舞台能够尽可能完美……”

“已经很完美了！我们哪次表演不是业界标杆？！” 几人拍案而起，“你这样只是在浪费时间！”

“怎么会，你们看，” 米洛闻言立刻走过去，打开投影仪，播放方才练舞的录像，一帧帧抠起细节来，“比如这里。绕胯，开腿的动势应该层层递进，衔接副歌，而不是单纯卡点……”

大家起初持保留意见，结果听着听着都被米洛绕进去了，不觉围到他身边。

伊孜拿出速写本，边看米洛，边开始写写画画。

米洛那边，讨论越来越热烈，语速越来越快，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多，分解动作的草图一张张被画出来，一张张被揉成团。

紧张而强迫的气氛开始人传人，最终无限蔓延，连方才冲天的怨气都盖过了。

米洛和他的伴舞团挤成一坨强迫物体。

“啊！！不对！” 突有一人从物体中跳出，回归个体，抱头痛苦道，“各位，我们又被带偏了！一旦接受米洛的逻辑，就会变得和他一样！！疯了！疯了！！死循环！”

“我当初究竟为什么要选舞蹈专业？！” 另一人紧接着跳出，绕长方形的舞蹈室飞奔n圈，最后跑到伊孜面前，双手把自己的头抓成鸡窝，盯着伊孜身后，镜中的自己，迷茫道，“等等，我……我真的是舞蹈专业吗？”

伊孜：“……………”

那人说完，一脸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向何方” 的表情，摇摇晃晃地回归强迫物体。

“这样吧，” 米洛拍手，示意大家暂停讨论，“我们再练一遍，今天就休息。”

伴舞团怨声载道地四散，摆阵形：

“好吧，谁叫你是老大。”

“说话算话啊！”

米洛脱下长袖外套，露出底下白色的修身短袖，挂好耳麦，站到伴舞团中间。

四面及天花板上的镶嵌的音响设备亮起运行灯，舞蹈室的镜子自动翻面，换成音乐厅级别的板材。

音乐起，所有人瞬间切换到表演状态，方才的丧气消散无踪。呈现在伊孜眼前的是一场水平极高的唱跳表演。

歌曲总体是电子摇滚的风格，旋律本身却偏明亮可爱，副歌变奏流畅，完美适配米洛偏薄的少年音色。总而言之，是支很不错的流行乐。

米洛从头跳到尾，气息丝毫不乱，唱词句句到位。

一曲结束，伊孜鼓掌。

伴舞团得到米洛的许可，欢天喜地地跑进隔壁休息室，洗澡更衣。

米洛喝完一瓶水，也一道进去。

伊孜坐在原位，戴上耳机，开始反复听这首歌。

越听越能感觉到，这歌的编曲层次既丰富又和谐，细听粗听都别具一格。很有点古灵精怪的味道。

米洛洗完澡，换了套格子衫便服，从休息室出来，走到伊孜身边。

“这些是初步想法。” 伊孜起身，将一沓草稿递给他。

米洛站着翻完草稿，凑到伊孜身边，手指某页某处：“首先这里……” 开始和伊孜讨论。

伴舞团成员们陆续离开，其中几人看见伊孜在和米洛一对一讨论，露出怜悯的神情：“他惨了……唉。”

很少有不被米洛搞疯的乙方。

第二日早晨，成员们来到舞蹈室，发现伊孜和米洛坐在桌前，还在讨论，两个都红光满面，兴致高涨。

“来啦？早。” 米洛起身朝成员们笑，思维无缝衔接，“那我们继续。昨天说到四号阵型里前排脖子的问题……”

伊孜丝滑接手笔记本和数位板，开始录入草稿。两人一点没有通宵的疲惫，比睡了觉的成员们还要神清气爽。

成员们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