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是不会骗人的，虽然当年的计算机算力远不如而今，但记录下来的数据一目了然，他们大概对比到接近三分之一处时，有个实验研究员率先发现了第274行的结果发生了第一个偏差。

旧的报告书里从这里便千差万别，而新的结论中这里与谢云流论文中的数字是一致的。

“为什么会这样？”方乾低声问。

谢云流眉头紧蹙，显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而这时有个站在比较边缘的年轻人小声说：“会不会是精度误差？”

大家都看向他，而方乾说：“不可能吧，当年那几个顶尖实验室的计算机难道误差会比你用的大？”

谢云流沉默地抬起头来看着方乾，他五官紧绷，表情很是难懂，过了几秒才说：“前五百行的数据我是笔算的。”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连完全不在其领域的李忘生都明白这是一句多么可怕的话，谢云流手里的文件如果装订起来简直比得上一本大部头的书籍，里面的数字量和计算量几近天文数字，前五百行就算用计算机跑可能也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谢云流居然单凭人脑就在几个月内算完了，这还不包括他本身创造这个算法花费的时间。

方乾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非常残酷地明白了谢云流说“基础理论研究更适合我”是什么意思。诚然，应用研究也很复杂，但那更像穷举法，只要有人去做，一定可以做出来，无非只是早晚的区别。然而数学领域的理论研究却并不如此——是要在无限量极的板块上，创造出唯一契合的拼图。

谢云流倒还平静，又说：“当时算法不完善，所以笔算快一点，因为我可以跳着算。后面实在算不动了，才借了当时大学的实验室。”

“你没验证过？”方乾还是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只分段重算过，没有完整验证。”谢云流摇头，“当时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个条件。”

难怪那时谢云流把自己的论文和验证结果比对也得不出今天的结论，因为他的算法跟计算机的计算模式是完全不同的。不过方乾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时间只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绝对自信，他知道他算出的结果一定是正确的。

走出实验室时，一直没说话的李忘生才低声问：“所以说，是因为现在的计算机比起七年前算力和精确度都有了提升，才得到了当年和师兄一样的结果？”

他的总结很准确，谢云流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那就能证明当初师兄的论文是对的？”李忘生凑近一些，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喜悦。

“倒没有那么简单，”谢云流拉着他的手说，“还需要多次验算，但我想结果不会偏差太多。”

“太好了，师兄，”李忘生声音发抖，“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拿当年的事情中伤你了。”

李忘生这样说，显然比起验证真相他更在意谢云流有没有被流言蜚语伤害。这让谢云流又有那种被很热烈爱着的感觉，他心里激动，把李忘生抱起来转了一周，又在脸上亲了两下，到现在他已然确认李忘生一定就是那个命运宽容抑或残酷的开关，这也是他这一次冥冥中感觉会得到好结果的信心来源。

他拉着李忘生往路边走了几步，而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将手里拿着的旧结论全都毫不犹豫扔进垃圾箱里。

两人坐车回去的路上，李忘生提醒他应该给师父打个电话，毕竟是师父让他做重验算的。谢云流虽然想说其实更多的原因在你，但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能换工作，所以忍住了。

他打了电话过去，吕岩倒是没有很惊讶，只是说：“我就知道你的算法没有错，要不是你当时急着跑路，也不至于拖到今天才真相大白。”

谢云流正想道谢，吕岩又说：“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藤原之所以不假思索就敢带你走，就是因为七年前日本实验室的算力高于我们，他算出了正确的结果，所以后来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得出更先进的公式。”

谢云流呆坐在原地，他原以为这些年自己在日本的研究并无什么建树，所以对他国研究实际上没有做出贡献。也难怪藤原这么多年不急不躁，他甚至天真觉得藤原教授很有耐心并不急功近利，只专心做研究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但不曾想过对方想要的其实早在自己还没踏足日本之前就得到了。谢云流又想起当时曾不止一个人提醒过他那个民族本性狡诈谨慎深交，然而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简直脊骨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