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已经难以看出五官，几乎融化的面部，翻出了两瓣乌紫的厚唇，也就是这张嘴动了动，声带破裂，却不影响他语气温柔地对林恩说：

“小姐，请把眼睛闭上吧。”

林恩的心猛地一跳。

谢金洋！

这位曾经做过林芝远司机的人，比陈玉印更多的伴随了她的童年。那个与吴是非密谋的夜里，林恩托吴是非的私人关系将他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云南，远离陈玉印的视线，但她没想过他还能再醒来。

这对陈醒枝而言不亚于一场天降的灾难，仇恨的天平发生倾斜。

谢金洋猛地一掰，陈醒枝手中的破窗器应声而落。

林恩闭上眼，听着陈醒枝放生哀嚎，声音混进音乐里，格外动听。

谢金洋拖拽着死狗一般的陈醒枝，朝着林恩车灯的光源一步一步走去，直到走进行车记录仪的范围才停下。

接着，他捡起一根撞散在路上的保险杠，垫了垫重量。

砰！

[只要你愿意，没有人阻挡你过完温和的，温和的一生]

[可你真的愿意吗？]

[可你不愿意。]

林恩抬起手，失去了束缚的手腕空荡荡的。断裂的手镯散落在她身边，像蛇的眼睛，像打破的枷锁，它救下她，也终于放过了她。

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混进了歌声中。

真是好月色啊，林恩举起手机，照下了一张圆润温良的月亮，找到了和席安的对话框。

黏糊糊的血几次导致触屏失灵，但她还是用袖口擦了又擦，用疼得没了知觉的手，把照片发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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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拉托尔纳图拉野生动物园的时候，即使饲养员反复提醒席安，长颈鹿的平均年龄是25岁左右，但他仍然坚持为每头长颈鹿捐出了超出30年的伙食费用。

威廉去停车场取车，小Linn经过一下午的玩闹，累得趴在席安肩膀上小鸡啄米。

或许这正是一个问问题的好时机，于是席安问她，为什么跋山涉水也要去揍丘奇弟弟，汉娜对此很生气。

小Linn说：

“因为他说你坏话，说你是□□犯。我生气，我就得打他一顿，但是他搬家了。我好不容易才知道他新家的地址，放心吧，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小孩小小的手掌摸了一把席安的头发，保护他似得：“你以后不用怕了，他不敢再说你了。”

席安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搂得很紧。

小Linn被挤压得发出小老鼠的吱声，却还在安慰他：“别哭呀。”

“没有哭。"席安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席安把脸埋进她发顶，闻到草香，混着小孩专属的童稚气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18岁在柏林联合效力时，那个美味肘子店老板粗糙的手，怒其不争时会紧握成拳头，又在胜利是喜极而泣，锤向天空。

想起爸爸妈妈带着希德小姐，把机场刷成了第二个家。每周7个小时航班，落地沙特时，疲惫得几乎走路都要睡着。

想起科林至今都还会在每个包含恶意的网络帖子下面留下中指表情符号。

想起威廉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芭比T恤。

……

我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些爱。

锡耶纳的夜晚，星斗如尘般密布，席安把睡着了的小Linn放在儿童座椅上。

威廉倚在车门上，忽然问：

“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席安偏过头看向弟弟。

“林恩，你到底喜欢她什么？长相？性格？才华？作风？还是单纯喜欢那种聪明类型的。”

席安有些诧异，甚至不小心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威廉不明所以。

“只是觉得很巧。”

相同群星闪耀的夜空，相同的锡耶纳，那个寒冷的12月，他问她，林恩，你有什么想要的。

她面不改色地说她想当美国总统，当时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席安抬头，看向星罗密布的夜空，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我爱她，是因为她用她的方式，打开了我的世界。”

“没有她的话，我的世界里只有家庭和足球，我每天都活在总有一天会退役的阴影里。她出现之前，退役对我来说，其实是某种形式的死亡。”

“但她让我知道，世界不止有足球，还有音乐，钻石裙子，仙人掌，锻刀，菊石化石。地图上不止有足球俱乐部，还有地下酒窖，分娩的长颈鹿，牛奶脆一样的雪山，故宫，卖鸡尾酒的夜市，无人岛。她让我知道金钱是如何流动的，让我学会阅读和专注，让我真正学会生活。”

“我想有朝一日一定会离开足球场，但我的人生不会因此就坍塌。退役那天，将会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周二或者周三。”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是浅显易懂的道理，从书本上，从旅行中就里能轻松学来。但对我这种不够聪明的家伙而言，她出现，她存在，是我长久以来的精神支柱。”

“我有两次都觉得，没有她我可能活不下去了。”

席安勉强笑了一下，那种爱恨交杂的滋味，随着回忆，再一次不可遏制地翻涌，又生生被他压回去。

他给小Linn系上安全带，孩子睡得很瓷实，就是这个小小的人类，用尽勇气穿越了43公里街区，为她的教父与另一个比她壮两倍的人决斗。

“但是……你说得对。爱情有时就是会让两个截然相反的人相识。目的不是让他们相依为命，而是让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看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还是看不清自己，但我看清了爱我的人，有那么多，那么多。”

席安的手机发出了一声提示音。

信息来自，林恩。

席安一怔，握着手机的力气不可控制地越来越大，却久久没有动作。

威廉见他的状态出现了游离，似乎整个人在一瞬间就不在这里了。

“所以呢？”威廉出声，叫回了席安的神志。

“所以……”席安闭上眼睛，缓了一口气，“世界有趣又宽广，我应该接受我配得上的爱和玫瑰，拿我应得的奖赏和酒水。我会勇敢地活着，并且格外珍惜每一天。”

真是一个良夜。

席安动了动手指，没有点开那条新消息，只是长按之后，删除了联系人。

他想，不管那条消息里是什么内容，他都不会再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