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看。”
席安吃了瘪。
“你知道我装监控不是为了监视你……”
林恩没回话,他又凑过去问:“今天股价怎么样?”
林恩瞥了他一眼,奇怪他怎么能问出这种蠢问题,像是把围棋棋子下在了方格里一样。
“快收盘了。”但她还是回答了。
“收盘之后带你出去散步怎么样?”席安问。
“不想出门。”
席安一怔。
“那……那愿不愿意去丽池公园?我知道那附近有一家很好的餐厅。”
“不想——出门——”林恩放缓了语速,生怕他没听懂似的,“也不饿。”
席安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在书房转了两圈,站在书架旁边装模作样地选了一会儿书,最后捧着一本书坐在躺椅上,曲起两条奇长的腿,尽力缩小存在感,看一个字,抬头看她一眼,再看半个字,再看她一眼。
林恩被看烦了,合上电脑,一摘眼镜放在桌上,往主卧走。
席安扔下书,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想看会儿电视吗?或者我们去看电影?”
“没兴趣。”
“想玩飞行棋吗?UNO?”
“不想。”林恩一边说一边关门,“吃晚饭的时候叫我。”
门砰得关上,差点磕到席安的鼻尖。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不放心我就去看监控,别跟进来。”
这和“别碰我,滚”的意思有什么区别?席安委屈地摸着鼻尖,她怎么能一夜之间,或者说一瞬之间,就转变成了生人勿近的态度。
可我们已经认识7年了,我不是生人。
她以前也会说“我讨厌你”之类的词,席安从来没放在心上,她是刻薄,不是真的生厌。可现在她没说任何刻薄的词汇,却在身体力行地表达着厌烦。
晚饭早就做好了,却迟迟不到开饭的时间。席安枯坐在沙发上,食之无味地看着电视。没一幕画面能进到脑子,只是有点声响会让他没那么害怕。
他感觉林恩离自己很远很远,即便她就在楼上。
分开的那几年,他还能憋着一口气,想等她再出现的时候问她一句“你还要不要我了”,靠着这口气苦苦支撑了六年。
但现在这种遥远令他恐慌。
他宁肯接受吵架,接受被她气得发懵,接受被忌妒折磨,不管那份嫉妒是来自于她的丈夫,还是那个给了她球衣的亚裔球员,但他绝不接受被漠视。
席安深深地把脸埋在手掌里。
可是又做不到真的忽视掉她的婚姻。
强行把人困在自己身边,却又不敢把事情做到底做到绝。
这种伪善迟早有一天会害死些什么,席安深知这一点。
林恩下楼了,席安还坐在沙发上埋着脸,还在疯狂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把什么都想过了,归结于自己过分正直守序的教育,归结于健康家庭潜移默化带来的高道德,归结于爱得还不够,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得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生僻心理疾病。
林恩默默地靠在岛台上喝水,远远看着这个正在自我折磨的可怜病人。
她把水杯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席安立刻察觉,站起来。
林恩看着他,慢慢皱起眉:
“怎么又哭,我又做错什么了啊?”
“没有没有,不是你,是电视,电视太感人了。”席安揉了一把眼睛解释道。
林恩看向电视屏幕,那上面还停留着小Linn在的时候播放的《托马斯小火车》。
席安抬手关掉电视,翻过沙发,硬扯出一个笑:
“吃晚饭吧!”
林恩一边吃一边用平板看新闻,席安鼓励她再吃一点蛋白质。
盘子里又多了一片红肉,林恩实在吃不下了,但又抗拒因为这件事和席安起冲突,于是蹙着眉极勉强地咽了进去。
席安又给了一片,她又咽,只要席安给,她就吃。
下场就是吃到一半她忽然站起来,连卫生间都来不及去,半路就跪在地上呕吐起来,甚至吐到眼底的血管破裂,吸血鬼似的红了一只眼。
席安又急又内疚,手刚碰到她的后背,林恩就捂着嘴站起来。
“我先换衣服洗澡,剩下的等我回来再吃完。”
席安沉默地清理地板,起身看到桌上的残羹冷炙,沉着脸全部都倒进了垃圾桶。
林恩被花洒浇在头顶的时候还在因为反胃而打冷颤。
浴室的玻璃门被敲响,林恩停下淋浴,淋浴房充足的白气让她看不清外面。
“还好吗?”
席安的声音传来。
“给我浴袍。”
很快,林恩裹得严严实实出来,苍白的脸色被热气蒸出了不健康的红。
都这样了,她还想着下楼把没完的继续吃进去,席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吃了,我都清理掉了。”
林恩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他仿佛在通过手腕的皮肤汲取能量一般,死握着不肯松开。
“好吧,那我想休息了。”林恩有气无力地说道。
席安空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卸下手里的力气。
“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林恩摇摇头。
“我自己来。”
“林恩……”席安的声音都带着恳切了,“今晚……别锁门好吗……”
“金妮说你的睡眠很重要,睡不好没法正常训练比赛。别守在我这,我不会走。”
“别听她的!”席安急了,“我知道我什么身体素质。”
“席安。”林恩疲惫地抬头看着他,“睡在地板上,然后呢?”
席安语塞。
“我们就到这了。”她看起来筋疲力尽,“你不想违背原则,这很正常,你一直都是好孩子,坏的也从来都是我。我不会再逼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了。”
林恩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上,扯过毯子把自己裹起来,胃酸让她难受得发冷。
席安半跪在床边,趴在床沿上,抬着眼睛卖可怜。
“林恩……”
林恩半睁开眼,又垂下眼睑,无视了他。
“别因为这件事生我气好吗?”席安伸出手,捏住她的小指摇了摇。
林恩把手收回了毯子里,拒绝席安的一切接触。
席安手里一空,难耐地捻着手指想要捻住她留下的触感。
“别这样……你不高兴,要不起来给我一巴掌?别装作看不见我,我心里难受。”
“你什么都没做错。”林恩转过身,“晚安。”
席安一个人在客厅里难过得垂头丧气,肩膀耷拉着,小臂上的疤痕又开始发作,痒得直攥拳。
他把绷带拆下来,久久盯着才结痂的伤口。
已经答应她不再剖开伤自虐了,席安对抗着本能,把伤口抵在桌沿上一遍遍摩挲。
唉,又想去游泳了。
但游泳又会吵到她,席安脱掉上衣,钻进健身区,闷头把每个器械都组装起来拉练了一遍。
好死不死今天耳机里的运动背景音乐,随机播放到的全都是菲恩。抒情版的、remix版的,五花八门的菲恩,席安烦得摘了耳机一把扔出了健身区。
夜深,家里昏暗,没开一盏灯。席安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浑身暴汗,发泄式的运动让他急促地喘气。
他俯下身体,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打开电脑。
监控里,林恩维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安静地躺在那休息。
席安心里又发软,原本只想看一眼就去冲澡,却不知不觉坐在了电脑前,眼睛黏在上面动弹不得。
手被健身器材磨得直抖,席安抬起手,用指尖触摸着屏幕里的林恩,摸了摸她的头发,勾一下腰,想把她的脊柱放平整。
监控里的林恩恰逢其时地翻了个身,席安收回手。
“好了好了不摸了,睡吧。”
被屏幕照亮的脸上,充斥着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