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不懂，还指手画脚，有本事自己上去踢啊！”金妮爆发强烈的不满，“就像那些每场比赛之后都会跑在我动态下面留言的球迷，一会儿告诉我要增重增肌不要躲对抗，一会儿告诉我要减脂要灵活别总在禁区站桩。他们知道什么是执行教练的战术吗？什么是队友间的配合和跑位吗？什么都不懂，只会动嘴说！”

一瓶苏打水递到金妮面前。

“你不高兴。”

金妮连忙转过头，发现跟出来的人不是哥哥，是威廉。

“我没有不高兴！”金妮嘟嘟囔囔地否认，“席安能上场，我有时间能来观赛，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威廉松了松紧绷绷的领带，慢条斯理地解衬衣扣子。

“你要裸奔吗？”金妮无语地转过头，忽然顿住。

威廉一本正经的西装里面穿着一件粉色芭比T恤。这件久经沙场的幸运T恤已经被洗得发白，随着威廉的身架变宽变高，T恤面料紧紧地绷在他身上，胸口的芭比眼睛被撑得奇鼓，乍一眼看上去这芭比也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变成了更严重的精神污染。

金妮忍不住笑出来。

“你怎么还穿这件。”

“穿这件的时候席安总会赢，玄学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说的。”威廉见金妮心情转好，又把扣子一道一道系回去，“关于林恩……”

“你不要给她说好话，席安这几年怎么过来的，你比我更清楚！”

威廉沉默下来，金妮炮仗似的，一边炸一边心疼：

“你差点为了席安放弃剑桥，90公里的路，你每周都要往返两次陪他看心理医生！他在沙特那几年，你要飞7个小时过去观赛，没有席安你早就完成学业了，什么议员助理，你才是应该招助理的议员！”

威廉少年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金妮，我家的情况你知道的。莱拉女士因为怀孕休产假，薪水一直是最低标准，地铁司机一年有半年都在罢工，我们家的开销一直都是席安在负责。我的学费，希德小姐的奶粉，他养家的时候甚至还没有你大。”威廉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在场上狂奔的哥哥，“万幸他还是爱足球，如果只是为了赚钱，要他拖着病在场上拼命，我会难过的。”

场上的席安正穷追不舍对手的前锋，他紧盯着那颗滚动的皮球，伺机而动一个人球分离的瞬间。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找那个女人说？”金妮瞪着威廉，“科林说他帮席安订购摩托，席安连全款都拿不出来！都被那个女人花掉了！你看她的衣服和鞋子！哪样不是席安拼命的血汗！”

“那是席安的资产，我没有立场规划他怎么分配……但是关于林恩，我会找机会和她谈谈的。”

“你让她别再缠着席安了！”金妮恶狠狠地说道，“只要她在，席安就像变了个人，我不喜欢。”

场上的席安抓住了人球分离的那个瞬间，干脆利索下地滑铲，痛快地将球从对手脚下铲出边界。

观众席爆发了剧烈的不满，对手也痛恨极了他的破坏，不等他起身，对手装作不经意路过，脚下却狠狠踩在他撑地的手背上。钉鞋嵌进皮肉里顿时见了血，席安捂住手背止血，起身用肩膀撞开对手，二人顶牛，对峙起来。

裁判吹哨制止冲突，摄影飞猫迅速移动，对准席安的手背，血顺着指缝流在他缠着绷带的小臂上，队医提着医疗包迅速赶到边线。

金妮紧张地趴在栏杆上探着身体，愤怒地喊道：“恶意踩踏！红牌！给红！”

包厢里的电视反复回放席安被犯规的镜头特写，林恩起身离开包厢，走到威廉旁边，踩在台子上探着身体，也趴在栏杆上去看下面的情况。

见林恩出来，金妮急忙用手肘磕碰威廉，不住用示意他去和她“谈谈”。

威廉轻声让金妮回去，把空间留给了二人。

林恩看不清遥远边线上发生的细节，只能看到队医在用液体去冲席安受伤的手，再打上一层层的绷带，接着他把湿乎乎的球衣脱了下来，等待队务拿新球衣给他。

“赛场有规定，球衣染血就不能穿了，要换新的。”威廉说。

“我知道。”林恩眼睛始终看着边线上的席安，“你申请到帝国理工了吗？”

“剑桥承诺给我奖学金，我读了人类社会与政治科学。”

“那也很好。”

“我以为你会说‘书呆子’之类的词。”

林恩没有接他的话，似乎也不关心他的前路，问：

“他小臂上为什么总缠着绷带？”

威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眼睛，很快掌握了她的聊天逻辑，并套用起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席安？”

林恩顿了顿：“他不肯告诉我。”

“你猜不到吗？”

林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过头，问：“你们的妈妈今天没有来吗？”

“莱拉女士……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林恩肩膀耷拉下来，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她很喜欢那位透彻的女士，可是被厌恶是情理之中。

威廉定了定神，勇敢地迎上了林恩的眼睛：

“她的大儿子好像死在了19岁。你让席安变成了一艘没有锚的船，让他漫无目的又永无止尽地航行，你指望他的母亲用什么心态面对你？”

“我没有孩子，我不知道。”林恩喃喃地说道。

“那你总该有母亲吧？”

林恩怔怔地眨眼，威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威廉道歉的时候和他哥哥很像，有着同样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林恩笑了一声。

“书呆子。”

场上的席安换好了新球衣，重新回归了比赛。西班牙的晚霞是一抹紫色的颜料，浓重地涂抹在他身上，他甩了甩受伤的手，跟上了球队进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席安脑子不好。”威廉客观地评价并总结，“所以不用对他太好，但也别对他太坏。”

晚霞染上林恩的睫毛。

“我以为你要甩给我一沓钱，让我离开他。”

“我知道不是你纠缠他，是他需要你。”威廉摘下眼镜，揉着发酸的鼻梁，“我早就告诉过他，运动员的另一半，能起到积极作用的少之又少。不是只有伤病会影响竞技水平，心理因素同样重要，消极的情感对职业生涯是巨大的打击。可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

威廉重新戴起眼镜，平滑的镜面反射着落日余晖，他郑重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六年足以让他生长出保护家人的钢铁羽翼，时间滋养出了忠诚和残忍，他字句有力，坚定地说道：

“但我有信心，席安只是暂时难以渡过这个难关。总有一天他会生出勇气，亲手把你从身体里鲜血淋漓地剥离出去。到那个时候，我会掷下一枚硬币，到那个时候，就请你捡起硬币，别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