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殿下,殿下驾临,臣荣幸之至,快请上座。”贺知恒作揖谢过。
亓明允面西而座,轻挥衣袖,“诸位都起来吧,今日贺大人寿宴,不必拘礼。”
丝竹声又起,他边用膳边同身旁之人闲谈。
比起在文德殿内,裕王今日实在是难得的好颜色,堂下朝臣见此都轻松起来,而在那些不常见到他的亲贵的眼中,裕王依旧令人生惧,因而想上前敬酒之人颇多,但真正前来的却没几个。
又一轮酒过,已有人显出醉意,谈笑声间乐声顿止,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回堂中。
两位侍女抬一绢屏缓缓入内,透过绢布,依稀可见一人一琴,众人张望之间,弦音忽起,清越处如流水敲玉,幽远处如松风过壑,声出五音,弹超十指,纵使不通音律之人亦听得痴了。
贺知恒瞥过裕王,不出意料地看见那位甚为专注的神情,笑意渐显。
一曲已毕,然余音绕梁,久久不绝,众人才从乐声中回神时,绢屏撤下,露出一张柔美的男子面容,弹琴之人缓缓起身,对着席间行礼。
“在下师羽,贵人们见笑了。”男子一袭白衣,发丝半挽,竟有一丝出尘的气质。
既惊其技,又惊其人,有人已想拊掌称赞,但那位殿下与尚书大人皆未出声,也不敢先言。
“没想到贺大人府中竟有如此琴艺高绝之人。”亓明允面露欣赏之情,称赞道。
其实自琴音响起的那一刻,他就想起了这个人,只不过前世此人是后来的太后寿宴上出现的,当年他冷脸回绝了此人想要到他府中做乐师的请求,如今看来,或可将计就计。
“此是长子伯初在外偶然结识的乐师,能为殿下弹曲,是他的福分。”贺知恒摆手,“还不快见过殿下。”
师羽听令上前,从容行礼:“师羽拜见裕王殿下。”
“琴艺纯熟,甚为难得。”亓明允轻笑着抬手,“羽公子起来吧。”
师羽缓缓起身,举手投足间全无尘俗气息,“师羽素来仰慕殿下琴艺,不知能否求个恩典。”
贺知恒呵斥道:“你所求已得,不可妄图其他,快下去。”
“无妨,羽公子请讲。”亓明允声音温和道。
师羽没有起身,反是微微一拜,眼中期冀之情愈重:“师羽方才所作之曲,乃是遍寻《瑶华慢》残篇重谱而成,令古曲重闻于示人,是羽一生所愿,听闻殿下曾得一匣古曲残篇,故而想斗胆一见。”
“此等大事,孤自然应允。”亓明允温声应下,目光一直在男子的身上。
贺知恒见状甚喜,“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带羽公子回府,也好时时指点。”
“今日贺大人过寿,孤岂能让你割爱。”亓明允轻笑。
“在老臣这里,羽公子的琴弦都快要锈了。”贺知恒笑着问师羽,“师羽,你可愿意?”
乐师神情激动,再次俯身,“师羽愿随殿下同去,若能再为殿下弹一曲,纵使此后再不碰琴弦也甘愿了。”
“羽公子言重了。”亓明允饮下一杯酒,敬向主位,“贺大人好意,孤便不再推脱了。”
“太好了,真是一桩高山流水的美谈啊。”贺知恒大喜过望,笑意再也遮掩不住。
要在裕王府开口子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但今日他赌对了。众人虽知裕王擅音律,但其同先帝的旧事却只有仅有几人知晓,送琴对裕王来说远胜于其他,更何况他送了个会弹琴的人。另外,他之所以会选择培养一个师羽,是因为裕王至今仍未纳妃,更不见其同哪家的女子有来往,走这一步亦是在验证他的猜测。
亓明允微微示意,身后的仆从上前听命:“你带他下去,宴席结束后,让夜凌带他回府。”
仆从领命退下,一片喧声中,亓明允垂眸斟酒,没人看得清他眼底闪过的阴沉之色。
当然也包括远在花厅的夜凌。
董贺二人自然不知堂中之事,但夜凌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听完的殿下同乐师的交谈的,此时只感觉心口被罩住一般,不由得多喝了几杯酒。
交谈间,仆从鱼贯而出,夜凌起身,与众人一起跪地。
裕王事务繁重,提前离席也没人说得出什么,有些人则是终于盼到了此刻,想着终于能放松下来了。
三人的桌席离中道不算远,殿下的气息越来越近。
董应祯悄悄抬头去看,却只看见了两侧侍立的仆从。
而夜凌克制着不去看殿下的身影,他无端紧张,实则不愿看见跟在殿下身后的人。
不过,到了席散之时,那抹白色的身影还是出现在了他面前。
“夜大人,殿下吩咐让您带师羽公子回府。”裕王府的仆从道。
夜凌微微惊讶,心里那点紧张的感觉消失不见,但扫过乐师的目光依旧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