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正双目轻闭,一只手臂倚着软枕休息。
夜凌犹豫了片刻,上前替主人轻轻揉按双腿。
坐着的人虽已习惯了这事,但此时却觉得异常受用。
岂料下一秒那人就大着胆子劝谏起来。
“主人,属下斗胆……属下以为,您不该为此事贬黜晁嗣源。”
亓明允睁开眼睛,不气反笑,“为何?”
“过错甚小,传出去,恐有损殿下美誉。”夜凌垂首道,他知道这话说得甚是不是时候,主人才因那人的事情动怒,此刻他又主动来添堵。
美誉?他早就不在乎那个东西了,亓明允一把捏住跪地之人的下颌,带着些探究,果然瞧见那人惶恐不安的眼神。
“他不敬上官,该罚。”
真是的……他明明是为了夜凌出气,结果这人反说他做得过了。
他才松开手,影卫却继续不知死活地谏言。
“主人,眼下北境战事未定,兴文馆开馆在即,朝中不宜有变,而且晁嗣源的缺,现下也不易补上,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属下并不在意。”夜凌深深俯身道。
就算主人因此责罚他,他也要说。
此时车驾已行出宫门,天街的喧嚷之声响起,吵得亓明允心烦意乱,只好闭上眼睛来克制自己动怒的冲动。
车厢内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夜凌手心都攥出了汗,也不见主人回应他,突然福至心灵,贴近殿下的衣袍,轻轻将半张侧脸靠上了主人的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道:“……多谢主人。”
这话听着悦耳多了。
亓明允俯视着地上的人,身上的冷意渐渐褪去,用脚轻轻踢了踢影卫的膝处,“他对你有微词,便是对孤不敬,宣德殿容不下这样的人。”
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却不像是从殿下口中说出,虽然自裕王理政以来流言便止不住地冒出来,但夜凌素知他的主人并无旁的野心。此刻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句话中究竟是有何不对劲,但依然回道:“属下明白了。”
见殿下并无斥责他之意,夜凌又侧过身子,重新为殿下揉按起来。
宫门到王府的一路时时有人打理着,因此并无太多颠簸,而另一边,自前日出了瀛都城后一路快马加鞭的林哲就没那么舒适了。
换了四辆车和六匹马,日夜赶了六天的路才终于在九月十七摸近了XX关,林哲这才长舒一口气,有时间活动一下已经被颠得散架的身体。
他撩开帘子,景朝北境的气象便收入眼中。一路上高低起伏的群山此时渐与河流平齐,那成片的深翠颜色也散作草地无边的黄绿,这样的开阔景致,是在瀛都和江南看不到的,天地似乎离得更远了,大片的团云从头顶掠过,地面上的一切相比之下都显得渺小。
北境连时间都要往前赶,才进九月,冷峻豪放的风就吹得大树不得不割舍掉他的叶子,裹挟着露草和秋气一同灌入林哲的口腔之中,激得身形单薄的刺史大人止不住地咳嗽。二十日的限期在路上就耽搁掉六日,林哲不敢停歇,短暂休整了片刻后就继续向越州界前行,他掏出怀中已经有些发皱的书册,力图详尽地将岚城及周边郡县的情况提前刻入脑中。
唯一跟来的侍从突然停下了马车,就在路的尽头,一队身披玄甲的军士正持兵刃守在那里,他对着帘中提醒道:“大人,前面有人。”
“过去看看。”林哲远望过去,大概猜到是来接应他的宿云卫,他放下车帘,先提前从匣子中取出了印信。他这一行只有两人一马,还揣着些从瀛都城带上的书简盘缠,若是遇上劫匪恐怕凶多吉少,林哲担惊受怕了一路,也盼了一路,此时才挨到了越州,宿云卫就出现了,让他甚是无奈。
离得近了,林哲才看清楚这队兵士的甲胄模样,形制全然不同于瀛都的禁卫和守军,他们的玄甲看起来更为坚固,统一都用长枪,都骑着马。
为首的将领拉动缰绳独自到车马前面,一只手握住长枪垂首行礼道:“末将宿云卫左卫曾文彦,敢问车内可是刺史林大人?”
侍从侧过身撩开帘子,林哲沉声道:“本官正是林哲。”
“宿云卫左卫奉裕王殿下令,特来护送林大人入城。”曾文彦仍只是在马上行礼。
“有劳将军了。”林哲放下车帘,靠回了软枕之上。
景朝有三军九卫,其中三军中的裴氏投在裕王帐下,九卫中人数最多的五卫也都在裕王手里,宿云卫是云州的一支,据说裕王在漠南大营时,宿云卫如今的主将曾在其的帐下效命。林哲此时尚不知具体情势,只能先不动声色。
不过左卫来的数十人带来了吃食和器物,林哲吃着曾文彦送过来的越州的烧饼,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好吃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