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一顿,回头。
宣从信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大人!”
“小古板,”李望舟低头,指尖揉过宣从信眼下,轻笑,“有你大人,天塌不下来。”
“再抄一刻钟书便睡,等我回来检查。”
说罢,他抽身而去。
“公子,”没一会儿,明月端着碗安神汤来,“已经一刻钟了,睡吧。”
宣从信并无困意,铺开新纸:“你先休息,给我留盏灯便可。”
“大人特意叮嘱,”明月坚决地站定原地,“要盯着你睡了,否则打晕也可。”
宣从信没料到李望舟还留着这一手,只得将笔放下:“罢了,睡吧。”
将汤灌完,洗漱过后,宣从信目送明月吹灯离去,也仰躺在床,睁着双眼,望向黑暗的床顶。
深夜宣昭,绝非小事,只是不知,到底是急诏,还是密诏。
圣上自幼体弱不足,彼时满朝四处拉拢宗亲,盼帝王早薨,扶持自己瞩意的新帝上位,群臣虎狼环伺,不可为之凶险。
直到李望舟一身布衣,踏入宫中,直剑取走把持朝政的佞臣首级,至此帝位稳固,照雪楼连夜拔地而起,他也再未曾离开过长京。
夜半无人时,想起李望舟,宣从信耳轮微微发烫,犹豫着朝向李望舟之前卧躺的地方,指掌悄悄摸索向枕榻深处。
“大人。”
“大人……”
宣从信咬上手背,舌尖舔过唇齿痛楚处,濡湿的软:“李……李望舟……”
李望舟后半夜才回来,宣从信在迷迷糊糊中觉察到微弱的凉薄水汽,温暖的手替他掖好被子,压实在颔下,恍惚地晃动间,有丝血腥气。
“大人!”
宣从信陡然惊醒,猛攥住将要抽身的李望舟!
“想什么呢,”李望舟的脸隐没在夜色里,教人看不清神色,只是声音依旧在笑,“怎的睡的这么不安稳?”
“宫里没事吧?”
宣从信挣扎着起身,想去点灯。
“不用起来,只是看看你,”李望舟摁下他,“都是闲事,犯不着小孩操心。”
“不小了。”宣从信讷讷争辩。
“嗯,不小了,”李望舟有一搭没一搭应和他,“最近你和明月这些日子身量放长不少,该叫人来做些新衣裳,入夏好穿。”
“大人一直这样吗?”
“怎样?”
“一直把我当成傻子?”
话刚说出口,宣从信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白尖利。
“谁说的,”李望舟倒不觉得有异,莞尔而笑,“小呆子可是要考状元的,怎么可能是傻子呢?”
宣从信更气闷了,捏起被角就翻过身去:“大人说的是!我明日还要早起用功读书考状元,就不叨扰大人了,早些歇息吧。”
李望舟轻轻嘶了声,没料到真把人惹生气了,但素来软团子一样任搓任扁的宣从信居然生气,也是十分新鲜。
“生气了?”他试探般戳戳。
“从信不敢。”宣从信闷声哼道。
真生气了,李望舟想。
“宫里新做了点心样式,有什么樱桃煎、莲花饼,还有冷圆子,”他打着商量,“赶明儿我给你带些回来?”
宣从信不语。
“对了,你不是爱吃果脯子吗?”李望舟思衬,“干脆直接抓个御厨来,让他给你日日做卤梅水,后头天热了,就用冰鉴存着,你看书时候也好纳凉,明天我就进宫给你——”
“李望舟!”
宣从信又急又气,起身惊声打断了他。
深夜涣散的寂静瞬间被打破,两人具是一愣,宣从信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今夜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平日也被李望舟用更不着边际的话给逗弄过,偏偏今日就是难以忍耐,甚至顶撞了李望舟。
自己寄人篱下,受着李望舟的荫蔽才得以在照学楼有偏安一隅之地,不该这样任性才对。
思及此,宣从信正想开口认错,但对面却率先叹息:“……对不住。”
“大、大人?”
“吓着你了,是我错了。”李望舟说,“宫里龙潭虎穴,小状元聪明得紧,担心我呢。”
夜色讳莫如深,宣从信不及李望舟内力深重,看不清眼前人的神色相貌,可他就是觉得,这样时时把闲话笑话挂嘴上的人,现在就是出奇的端正庄重。
“对不起,以前没哄过别人。”
“就只有明月半大时候,小孩子一个,又贪嘴,几口好吃的就打发了,忘了,你是个心思细巧的,不是成心让你受怕的,以后不会了。”
“大人不会怪我不懂事?”
“你为我忧心忡忡,为什么要怪?”
宣从信眼泪一下子就吧嗒吧嗒的落下来,将珍而重之道歉的李望舟吓了一跳,“好端端地哭什么,哎呦,还说自己不是小孩。”
宣从信扯着李望舟的袖子继续哭,即不答应他的调侃,又不放他走,李望舟只好给他拍肩,生怕小呆子哭背过气去。
就在他满心怜惜之际,黑夜里的宣从信突然抬起泪痕沾湿的苍白脸颊,眼神却毫无泪意,甚至有峭生的冷。
“李望舟,你就是把我当傻子。”
“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