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身坐起,喉咙发涩,忍不住低低咳嗽:“咳咳咳……不怪你,快起来。”
“大人呢?”他问道。
宣从信心底忐忑,昨日混乱涌上脑海,李望舟指尖冰凉,悲悯低语,以及最后落在眼睑上轻轻的吻……
明月小声道:“大人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只吩咐了太医来给公子诊脉,让厨房备着清粥小菜,等公子醒了用。”
出去?
因昨日之事吗?是因他不堪的模样,还是因最后失了理智的攀附与索求?大人是否觉得厌烦,或是后悔了?
细密酸涩,比昨日燥热羞耻更令人难挨。
他垂下眼睫,淡淡道:“嗯,知道了。”
明月不觉有异:“大人还说,公子好生静养,太学已经告假,若是觉得府里闷了,也可去书房寻些话本杂记来看,或喂喂池子里的鱼儿,院里花鸟也可作乐。”
话听起来寻常,却依旧是细致安排,仿佛人虽不在眼前,却已将起居琐事一一想过。
宣从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用了些清淡的粥菜,又喝了太医开的安神汤药,身体乏力依旧,精神却渐渐清明。
靠在床头,宣从信目光落在庭中梨花上,心思却飘远了。
昨日种种,绝非意外。
孟同惜虽蠢,但在他刚回太学、风头未过,杏花坡人多眼杂,为何偏要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下作手段?背后是否另有推手?
是针对他,还是针对照雪楼?
而大人那般雷霆手段处置了孟同惜,后续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镇南王府岂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个吻。
宣从信耳根发热,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睑,似乎残留微凉触感,大人,是如何想的?
思绪纷乱,窗外传来簌簌的扑翅声。
只见只通体雪白、爪喙淡金色信鸽,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脚踝上系着细小的竹管。
明月:“大人的雪爪金喙!”
他快步上前,解下竹管,取出里面卷着的细小纸条,递给宣从信。
宣从信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潦草却遒劲的字迹,如李望舟散漫锋利性子:“醒了?莫要多想,若是无聊,府库第三格,予你。”
宣从信捏着薄薄纸条,心头不安,竟平复了大半,他掀被下床。
“公子,您要什么?我帮您拿!”明月连忙上前搀扶。
宣从信摇摇头:“无妨,我自己去。”
他脚步仍有些虚软,缓步走向□□的书房,书房内侧,他依言打开第三格,是个檀木小匣。
打开小匣,是枚令牌,触手生凉,正面刻着照雪楼独特的徽记,背面则是笔锋凌厉的“信”字,看上去早已备好多时。
令牌之下,压着本古籍,封面以墨笔写着四个小字《照雪三诀》。
“大人。”
宣从信收拢手指,令牌紧紧攥在掌心,直到棱角皮肉生疼。
□□是夜间回来的。
月色初上,室内只点了盏孤灯,宣从信倚在床头,就着昏黄的光线翻阅《照雪三诀》,这是照雪楼修炼内息的心法口诀,和他近学习的剑术武艺相辅相成。
宣从信试图将口诀刻进心里,也好驱散白日杂沓思绪,外间忽然传来明月欣喜惊呼:“大人!回来了!”
宣从信心口一跳,书卷滑落,昨日记忆瞬间涌上,不敢想如何面对李望舟。
身体却比更快一步,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赤脚跳下床榻奔出了内室,刚踏出帘栊,直直撞入夜露微凉的怀抱。
清冽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头顶传来李望舟慵懒调笑:“这么着急投怀送抱?”
宣从信眼眶骤然一热,强撑镇定抬头,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大颗大颗滚泪,无声无息,浸湿对方衣襟。
李望舟叹了口气,收起戏谑,抬手,指腹愈发熟稔揩去他颊边泪:“多大的人,还哭鼻子。”
宣从信摇头,泪落得更凶,委屈后怕、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都宣泄出来,李望舟也由着他,抱起赤脚的小呆子回床上,随他哭去。
待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哽咽,□□才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把剑,腰带软剑,剑鞘皮革,黑白两色,银丝于黑底上绣出竹纹。
□□将剑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
宣从信抬头:“这是?”
“拿着,日后随身带着。”□□拉过他的手,剑放入他掌心,“自保,非自刎。”
“若再敢像昨日那般……”他话音微顿,眼神满满落到了宣从信的后颈,昨日用的力道不小,已经青紫,“本大人可就要罚了。”
宣从信握着腰带软剑,指尖颤抖。
自保,非自刎。
其实李望舟什么都明白,明白宣从信昨日濒临崩溃时的绝望死志,赠他此剑,是给他防身利器,更是给他活下去的底气。
宣从信不再只是棋盘之上需庇护、可牺牲的弃子,李望舟救他性命,教他武艺,赠他配剑,他被允许拥有力量,被要求必须活下去的。
他抬眸,烛火里的李望舟沉眉敛目,好看的模样,现下的宣从信还有一道惴惴不安,直在命脉,无可藏,不可说。
“从信……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