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成者,层层递上,由太学之师、翰林学士共阅遴选!”
“头筹者,赏千金明珠一颗!前三甲,赐黄金牡丹一朵!前百才子,赠金十两!只求珠玉文章,锦绣诗篇!以贺大燕,文才百代,千歌不朽!”
话音落定,人声沸腾,惊叹议论、摩拳擦掌之声不绝于耳。
侍女退下,高悬于水阁主梁之上的巨大长卷轰然垂落!
雪白卷上,唯有一双铁画银钩的恢弘大字:无题!
人群先是寂静一息,即爆发更热烈讨论。
“无题?这……这如何立意?”
“妙啊!无题方显胸中丘壑,不拘一格!”
“快!笔墨伺候!”
已有人苦思冥想,笔走龙蛇。
宣从信也看得专注,清亮眸子里映着那“无题”二字,嘴角微微翕动,似在推敲着什么字句。
“想写就写。”李望舟的声音响起。
宣从信回神,摇头淡笑:“不是的,大人。只是在太学时,夫子也常以命题考教,所以下意识便跟着思索。”
“从信长在文章策论,诗道平庸,写了也难入眼,徒惹笑话罢了。”
李望舟蹙眉,他其实不太爱听小呆子总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话。
“写。我照雪楼江湖出身,那些酸腐文人看得不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端起茶盏,散漫道,“你写了,成,便是替照雪楼挣个脸面,不成……”
李望舟慢吞吞喝了口茶,笑意促狭:“有我在,倒要看看,哪个敢笑话?”
明月也帮腔:“就是就是!小宣公子你写嘛!肯定比那些嘴上不干净的人强!”
宣从信看着李望舟那副“我看谁敢”的架势,又看看明月期待的眼神,心头怯怯,竟被这毫无道理的袒护冲淡几分。
他无奈轻笑,依言提起侍者早已备好的笔。
凝望“无题”二字,宣从信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既然要写,他更得好好写!
不为太学考教,不为宣家名望,更不为流芳千古,只是因为李望舟相信他。
独身一人,孤子难保,父母弃他,同窗避他,世间之人各自有各自的为难,宣从信不怪他们,只是李望舟却是唯一予他风雨遮蔽,给他好或不好底气的人。
这样的底气,宣从信曾经从未得到过。
沉寂多时,他轻蘸取浓墨,落下了第一笔。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陆续已有许多诗稿被侍者收走,沿着层层叠叠的回廊,流水般送往掬水阁最高处的第八层,翰林学士们围坐案前,马不停蹄评阅着雪片般递上来的诗篇。
明月将各色果点吃了个七七八八,眼巴巴瞧着宣从信伏案身影,凝眉沉思,笔走如飞,专注隔绝一切喧嚣。
终于,宣从信搁笔,轻吁出气,面上几分释然,又夹杂丝许忐忑。
“公子写好啦?”明月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探头想瞧,“让我看看!”
宣从信莞尔,大大方方地将墨迹初干的诗稿递到明月面前:“好,看吧。”
明月认认真真从头到尾全看了一遍,可惜,他对诗文实在没研究,只觉得那字迹清隽工整,排列起来也颇为好看。
他挠挠头,凭着直觉和满心对宣从信的亲近,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公子写的!肯定好!一定是最好最好的!”
明月看向李望舟,道,“大人!您快看看!小宣公子写完了!写得可好了!”
李望舟临窗,漫不经心把玩着茶盏,茶盏一抬,澄澈的茶汤盛下三分月光:“嗯,方才便看到了。”
宣从信不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刚完成的诗稿,又看看李望舟那副事不关己的闲散姿态:“大人是何时看的?”
刚刚全神贯注笔端,未曾察觉李望舟何时看过。
明月解释:“大人内力深厚,方圆几丈内洞若观火都是寻常!这点距离,估计连您写了几个字都听得清楚!根本不用特意看!”
宣从信:“……”
难以言喻的热意从他的耳根烧起,苍白眉目也染上薄绯色。
方才苦思冥想、字斟句酌,他并没有多在意容色仪态,兴许抿嘴蹙眉,坐立不安,都全然落入李望舟眼中!
而他竟还自以为在对方闭目养神或观景时,独自完成了桩隐秘心事。
这比众目睽睽之下,被李望舟牵着手走过长廊还要心慌。
李望舟转回视线,目光掠过宣从信那红透了的耳尖,唇角微弯,并未再多说,只是朝明月抬了抬下巴。
明月会意,立刻将宣从信的诗稿交给早已在隔间外等候的侍者,侍者恭敬接过,快步汇入那不断向上传递诗稿的人流之中。
应该,没觉察吧。
宣从信暗自踌躇,其实自己也没写什么,至少,明面上没写什么,而且从没听说大人在诗文上有研究,也许只是看见了而已。
李望舟嗤笑:“年岁不高,思虑倒是颇多。”
宣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