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羡鱼推门时，周淇正伏在桌前，一笔一划认真地默着《孟子·公孙丑上》。
两盏青釉烛台，一左一右立于桌前，烛火跳跃，恰好照亮了她手中的方寸空间。
因为常年女扮男装，周淇并不习惯女子繁复的发髻，现下也只是用一缕浅色青绸将满头青丝松松地束起，余下的大半自然垂落在身前，看起来落落大方，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周淇虽是个柔弱的姑娘，但她年纪尚轻，身子骨恢复得也快，只躺了不到半个时辰，这几日东躲西藏的疲惫就消了大半。
歇过来后，周淇又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夜色尚浅，她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琢磨找些事来做。
思索片刻后，她轻手轻脚跑下了楼，和门口的小二讨要了一套纸笔。
周淇的几位先生，都是世间难得的能人异士：沈一心，曾为当朝帝师，如今虽退隐还乡但风骨凌然满朝文武赞不绝口；自明川，落笔即成诗，文笔冠绝九州，却偏偏放言，此生寄情山水间，誓不踏入紫宸门……
这些先生，都是从前父亲在世时，费尽心思、重金请到家中的私塾。
只是那时，她年岁渐长，不愿再被迫女扮男装，又无处发泄，干脆整日游手好闲，顽劣捣蛋，惹得先生们屡屡动气，几次请辞，放言再也不会上来府上教课。
父亲武将出身，平日处理案头繁杂的案卷已经焦头烂额，却总在自己惹祸后，放下手中公务，第一时间带她登门赔罪。
父亲不止一次手里捧着亲笔写下的请罪书，恭敬地站在先生的书房里念叨是他管教无方，恳请先生再给她一次机会。
父亲没有责备过她，只是让她老老实实在门外，等着先生气消了，再进来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再后来……
再后来，父亲死因不明，接连着母亲病逝，自己寄人篱下，一无所依时，才开始拼了命地读书。父亲在沙场戎马一生，却十分敬重读书人，若是九泉之下，看见现在的自己，应该也会感到欣慰吧。
离家出走后，再没有先生会每日考校她的功课，她却依旧守着往日在私塾的规矩，仿佛这样就可以离过往安稳的生活再近一些，离父亲再近一些。
周淇落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恰好望见站在门口的江羡鱼，她很快就转换心情，扬起笑脸主动朝门口打招呼：“小鱼姐姐，你回来啦！”
江羡鱼明显心不在焉，眉宇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愁。
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随后拖沓着脚步，挪到了周淇对面，脑袋埋在臂弯离，顺势趴在了桌子上。好像方才出去，是打了场硬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疲惫感。
周淇见状，识趣地没有打扰，重新落笔，继续默书。
窗外明月高悬，晚风吹动窗棂，送来了几分夜的凉意，屋内只剩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伴随着烛火燃烧间隙发出的噼啪声响，更显得屋内格外静谧。
月亮攀过窗外，将屋内照得越发清亮。江羡鱼这时才终于掀开了眼皮，她瞧了眼奋笔疾书的周淇，目光落在了一旁已经写好的字帖上，眼底泛起好奇：“这是什么？”
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周淇抬眸：“《公孙丑上》，我在默书。”
“哦。”她继续追问，“是讲什么的呀？”
江羡鱼从小就看不来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识得的字只够看功法秘籍，平日来往的也都是同她大差不差舞刀弄剑的江湖中人。鲜少见到这样挑灯夜读的读书人，还是个小姑娘，一时间瞧着有几分新奇。
见小鱼姐姐感兴趣，周淇干脆放下笔，拿起已经写好的内容，兴致勃勃地给她讲解：
“这篇讲的是，从前有个人叫公孙丑，他是鼎鼎有名的至圣先师孟子的学生。一日，他向自己的老师请教，‘何为善’。”
“那这位鼎鼎有名的孟子是如何回答的呢？”
“孟子说，人天生就有四种善心，就像天生有四肢一样：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江羡鱼眨了眨眼：……
看着小鱼姐姐迷茫的眼神，她干脆举了个例子：
“比方说，有人路过，看见小孩子快要掉进水井里，哪怕这个孩子和自己毫无关系，心底都会害怕揪心。这一瞬间的‘恻隐之心’，就是善。”
江羡鱼若有所悟：“怪不得说‘人之初性本善’。”
“正是如此！”周淇眼睛亮了亮，“人生来就有善心。”她继续讲道：“所谓的‘善’，不是为了讨好权贵，也不是为了博取名声，只是出于本心的不忍。哪怕最后没伸手去救，只要那一瞬间动心起念，产生了恻隐之心，就已经可以算是善了。”
“原来做善人的门槛竟这么低。”江羡鱼轻声感慨。
周淇摇摇头，“善心是做善人的第一步，动心起念后，还要守住善心，明是非、走正道，如此才可以成为尧舜这样的圣人。”
话音刚落，周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主动唤江羡鱼：‘’小鱼姐姐……‘’她小心翼翼地探究她的身份，“你是武侠话本子里写的那种‘江湖游侠’吗？”
“哦？“哪、种”游侠啊……”江羡鱼拖长了调子，在说到其中两个字时还特意停顿了一瞬。
周淇旋即兴奋地描绘她看过的话本子里，那些英勇潇洒的女侠形象：“就是那种快意恩仇，惩恶扬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江羡鱼忍不住笑出声，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平时没少看话本子吧。”
“嘿嘿……”周淇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中难得的带了一丝姑娘家的害羞：“这不是没什么真的能出去闯荡江湖的机会嘛！只能在府中看看话本，过过女侠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