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往生,只为寻回灵体,此等说辞闻所未闻。冯子青再望向余荷时,原先那几分轻蔑与戒备的视线,此刻也不觉复杂起来。
妖族修行与人族迥异。人族修士为寿命所困,欲证大道,必先超脱生死之限。而妖族自化形之日起,便拥漫长岁月。于长生种而言,那无垠光阴中多是诱惑与寂寥,无论哪一种,于修行者心性而言,皆是极为严峻的考验。故妖族修行不为长生,乃为问心。他们修行之初,大多会先立下目标,以此渡悠悠岁月。
然无形无根的长生种,本无“心念”可言。余荷自化形之时,便只能受命运牵引,隐约知晓自己冥冥中在寻什么。可命运从不予她明确的答复,只容她在黑暗里摸索前行。败了便重来,如此周而复始,直至某一世寻得答案。
这般漫长的修行中,要免于被恶念侵蚀、走上歧途,可谓难如登天。
可那株看似渺小脆弱的兰花,竟真的做到了。
冯子青若有所思地看向风书亦,半晌,终是长叹一声:“如此,我等便只作壁上观,什么也不做?纵然那兰花妖身负妖王之力,可她终究未能熟练驾驭。面对暴走的蔚辛,她并无十足胜算。难道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般天资卓绝的小辈,今日陨落在此?”
墨行舟知他心中忧虑,亦怜惜这百年难遇的良才。可他更明白,若不叫余荷亲身经历这一战,她便永远无法真正与那股妖力相融。若始终如现在这般,将妖王之力封印于体内,迟早有一日会被其反噬。届时要么堕入魔途,要么如蔚辛一般陷入癫狂暴走之境,生不如死。
她必须学会如何掌控、运用这股力量,必须学会与它共存,方能活命。
“子青,偶尔也信一回小辈罢。不单是信这兰花妖,也信那群送她入‘审判’的孩子。”墨行舟低声劝道。
冯子青这才又望向远处那道被撕开的结界缝隙。“审判”作为九洲最坚不可摧的封印禁锢结界,几乎从未被修士从外界闯入过。纵是百年前的人族大能,为入“审判”所用的也是魂体出窍之法,而非这般简单粗暴地直接撕裂结界壁。能破开“审判”,此人灵力之深,不敢估量。
冯子青在九洲之中思忖片刻,恐唯有风书亦有此能耐。可他……
未及他细想,一阵滔天妖力忽地席卷而来。他手先于脑动,仓促间耗去一半灵力凝出护体结界。墨行舟亦如是。可两位大能合力凝出的护壁,也只堪堪保住肉身不被妖力碾碎。
漫天白光之中,余荷岿然不动。飘带随她抬手之势倏然绷直,妖力在表面流淌,折射出寒冽的光泽。下一瞬,迎着众人或担忧、或惊诧的目光,余荷调动丹田内所有可用的妖力,悉数附着于飘带之上。那如血浸染的飘带,顷刻被她的雪白妖力染成一片素净。她睁眼之际,瞳仁化作两朵兰花印记。
蔚辛已彻底癫狂,理智尽失,只剩屠戮的本能。他妖力肆虐之处,万物皆化焦炭。正当他要出手击碎“审判”结界壁,令失控的妖力涌入外界之时,飘带忽地缠上他双手。
蔚辛发觉双手受缚,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继而剧烈挣扎起来。可他越挣,飘带便缠得越紧,甚至分生出数条细绳,随余荷一记响指骤然收紧,将蔚辛五花大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看似纤细脆弱的细绳,任蔚辛如何挣扎、如何以妖力试图割断,皆纹丝不动。它们反倒汲取蔚辛释放的妖力,化为更为牢固的束缚,一路蔓延至他全身。
最后一根细绳在蔚辛颈上缠绕数圈,于即将收紧前堪堪停住,似在等候主人之命。
白光笼罩之中,余荷眸中掠过一瞬动摇——也只有一瞬而已。
下一瞬,细绳骤然收紧,蔚辛头颈分离。
鲜血喷溅而出,转瞬便被飘带尽数吸收。细绳感知到蔚辛妖力尚未散尽,便同时收紧。霎时间,蔚辛的肉身被那如刃般锋利的细绳割成数块,每逢妖力试图将其重聚融合,便被再度割碎。
蔚辛的妖丹失了庇护,被妖力托举浮于半空。它虽无蔚辛的意识,却能察觉危机,便欲另寻新的肉身寄附。
余荷眉眼微动,再抬手之际,妖丹“啪”一声被她妖力碾作粉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尚未回神之际,脚下大地骤然剧烈震颤。“审判”结界随之迸出数道裂痕,大有倾颓之势。地动山摇之间,原本束缚于结界内的妖力齐齐朝外涌去。不仅有蔚辛的,亦有余荷的。
风书亦透过结界缝隙望见静海城的天已被妖力染成绯色,不觉眯起眼。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
“风老头!你还愣着作甚!这里的妖力若尽数散出去,静海城便完了——”冯子青怒喝。
风书亦散漫地摆摆手,不等冯子青继续发作,便乘浮云头也不回地朝结界外掠去。
冯子青正欲追上,却被墨行舟喊住。
“他去处理静海城的妖力了。你我须得将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墨行舟道。
冯子青皱眉:“此处还有什么烂摊子……”他边说边回头,下一瞬便被眼前景象震住。
妖力奔涌于空间各处,所及之处皆破开豁口。豁口之下,无数鬼手正向外攀爬挣扎,哀怨凄厉的尖啸霎时响彻整座结界。
“黄泉之门……”冯子青愣神喃喃,旋即眉头更紧,“银蝶阁那小丫头真是不叫人省心,闹出这般大乱子,竟还失了神智无法恢复。”他望向不远处悬于半空的余荷。
女子周身白光刺目,长发飘扬,宛若神祗降世。
可冯子青深知她并非神祗——她是身负从黄泉召鬼之力的妖女。
“杀了算了。”冯子青说话间,腰间佩剑已自觉飞入掌中。剑虽未出鞘,却有凛冽杀意透出,压得其余修士几近窒息。
“不可,”墨行舟正色道,“她若死了,妖王之力必会失控,自然之灵亦将暴动。如今神谶碑封印将启,你我不可再为九洲增添祸端。”
“不能杀,那当如何?”
墨行舟目光沉沉,终似下定决意,郑重道:“助她一臂之力。”
*
结界之外,整座静海城因大量失控妖力涌入而陷入危局。屋宇坍塌、天摇地动不必说,城中及附近妖族精神受其波及,低阶小妖瞬间失控,陷入暴走。
静海城霎时化作一片火海,仿若末世降临。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皆四散奔逃。尖叫声与哭喊声混作一团,城主扈世及几位护法长老不见踪影,整座城池秩序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