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荷被推出十尺之外,甫站稳便见蔚辛周身萦绕浓郁黑气。他浑身上下早无一块好肉,唯有汩汩黑血淌下,而那黑血被黑气尽数吸收,化作更浓重的气息。
余荷顿时察觉——那并非妖气,而是魔气。
师尊入魔了。
她心如刀绞,几乎难以呼吸。可她仍强撑着起身,试图靠近蔚辛,为他挽回最后一线生机。
她跟在师尊门下数十年,从一株脆弱易折的兰花起便蒙他照拂。师尊心思,她只需一眼便能看透。
如今师尊所为,显然是欲与在场几位大能同归于尽。
余荷虽不明白师尊为何与魔族勾结,也不明白当年劝自己“放下仇恨,学着做人”的师尊,如今怎会变成对人族深恶痛绝的模样。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啊!
“师尊……”蔚辛灵力暴涨,结界开始扭曲变形。在场众人皆被滔天魔气压得难以喘息,余荷亦不例外。她虽第一时间张开护体结界,仍被魔气反噬,素白灵力渐染黑色。正当她以为自己也要被魔化时,却觉不适之感仅有短暂一瞬。
她环顾四周,结界内诸位大能除风书亦外皆满面痛苦,肌肤上或多或少浮现黑色纹路,像是即将魔化之兆。
风书亦注意到余荷疑惑的目光,故意掐住自己喉咙扮作痛苦模样。可这拙劣演技只换得余荷毫不客气地一叹。风书亦知瞒不过她,只得假借挣扎的动作靠近,随后随手为二人设下隐秘结界,确保对话不被第三人听见。
“你如何进入结界内的?‘审判’可不是随意能闯入之地。”风书亦问。
“是岁岁送我进来的。”
“岁岁?”风书亦满面惊诧,“那丫头怎会有这般本事?何况她灵力尚未恢复,怎会……”他话音忽止,似想起什么,陷入沉思。
确有一种可能能让那丫头骤然拥有非常之力——那是藏在她身体最深处、用以护她的力量。若她将那股力量彻底化为己用……
“我也不知具体情况。我昏迷了很久,醒来时便见岁岁浑身为水光所裹,好似……”余荷顿了顿,忆起苏醒时第一眼所见之景。
……
余荷仿佛从漫长孤寂的黑暗中醒来。她费力想要看清眼前情形,却是徒劳。她好像醒了,眼前却仍是噩梦中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由得扼住喉咙,试图用疼痛将自己强行唤醒。锐利的指甲嵌入肌肤,温热的液体随之涌出,一点点淌遍全身。
可她仍未有脱身的迹象。
正当她要制造更多疼痛时,一双温暖的手忽地将她双手拢住,轻柔合于掌中。下一瞬,一抹熟悉香气飘入鼻间,抚平了她满心烦乱。
“走吧,该回去了。”
模糊难辨的声音萦绕耳畔,余荷虽看不清眼前,仍随那声音指引向前走去。不远处有光亮缓缓浮现,余荷不觉停下脚步,下意识畏惧靠近。
“怎的不走了?”少女的声音愈发清晰,还带着她最为熟悉的笑声。一声声,清脆灿烂,轻轻叩在余荷心上,将她心底蛰伏已久的阴霾一点一点敲散。待她再抬头时,面前已浮现少女身影的轮廓。那人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回头看她,似在催促她快些跟上。“荷儿,你如今已足够强大了,不必再怕像从前一样被人族欺负了。”少女顿了顿,略作沉吟,又笑眼弯弯地添了一句,“荷儿,外头有你所怕的,也有你所爱的。若你一直心甘情愿被困在此处,恨的、爱的,你都不会再见到了。”
“荷儿,回来我身边吧。”
少女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围裹余荷的黑暗也随之悉数褪去,灼目日光骤然盈满眼眶。漫天水光之中,岁岁伫立其间,对她盈盈一笑,伸出手道:“银蝶阁、蔚辛、妖族需要你,还有我。”
“我需要你,荷儿,所以请你为我,为我们,迈出这一步,回来吧。”
积在余荷身上经年累月的枷锁,忽地一瞬间悉数破碎、消散。她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向前伸手,与岁岁掌心相叠之瞬,萦绕在她心头那道名为“恨”的囚牢,也终于崩塌、瓦解。
余荷眼眶不自觉发烫,却仍如寻常一般,轻声开口:“岁岁,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