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再弱,就真没用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下来。萧继云像是也知道说错了,偏头去看窗外。姜玉低头理小案上的药盏,把匙、帕子、清水一一摆正。她摆得太慢,慢到萧继云忍不住又开口。
“外间是不是堆了许多文书?”
“嗯。”
“拿进来吧。”
“你看不了。”
“你看,我听。”
“你听了又要插嘴。”
“我尽量少插。”
姜玉冷笑:“你这话同司徒朝廷说不贪一样,不可信。”
话虽如此,她还是叫长史把文书搬进来。长史抱着一摞册子,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萧继云看见他那副小心样,嫌弃道:“我还没咽气,你走路别像送丧。”
长史眼圈一红,忙低头:“是。”
姜玉翻开第一本:“南安县请开常平仓,换流民修河堤。”
“准。”萧继云说,“但派人盯仓。南安知县胆小,底下人胆大。”
姜玉在纸上批了几个字。
第二本是旧官坊匠户逃散,地方请军府发还。姜玉读完,眉头一压。萧继云没等她骂,先道:“不还。照苏冶分坊例,愿留者入新册,愿归者给路引。地方敢强拿,以侵军需论。”
姜玉笔尖停住:“你倒记得清楚。”
“我只是病,不是傻。”
“有时也难说。”
他笑了一下,气息却短。姜玉看出来,合上文书:“够了。”
“才两本。”
“剩下的明日。”
“明日若我睡着呢?”
“那就后日。”
萧继云看着她,没再说“若没有后日”。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后日。”
长史抱着文书退下时,书案上落了一封没封口的信。姜玉瞥见信皮,上头写着李冼二字。旁边还有一封,写苏冶。墨色已干,应是萧继云病重前写的。
她伸手要拿,萧继云却道:“别看。”
“写了见不得人的话?”
“写了夸你的话。”
姜玉的手停住。
萧继云慢慢道:“所以不能给你看。你看了要得意。”
“谁稀罕。”
“嗯,你不稀罕。等我哪日不在屋里,你再偷偷看。”
姜玉把那两封信压到砚台下:“既然没封,就不许送。要说什么,等你好了自己说。”
萧继云很轻地叹了一声:“王妃霸道。”
“第一日知道?”
“早知道了。”他看着那截梅枝,“当年你把梅花丢了,我就知道。”
姜玉终于忍不住道:“我没丢。”
萧继云一怔。
“夹在《汝南田税旧例》里。”她声音平稳,像在报一笔账,“后来花碎了,纸上染了一点红。我嫌那本旧例错漏太多,重抄时把那页裁下来,收在匣子里。”
萧继云看了她许久,眼里的笑慢慢散开,不再是平日吊儿郎当那种。
“你不是说不记得?”
“方才不记得。现在想起来了。”
“王妃也会赖账。”
“跟你学的。”
他笑了,笑得很轻,笑完又咳。这一次咳得久,姜玉扶他坐起,掌心贴在他背上,一下下替他顺气。帕子换了两块,医官从屏风后急急进来,又被姜玉一个眼神止住。等咳声终于低下去,萧继云额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姜玉扶他躺回去,把被角掖严。
“别说话了。”
萧继云闭着眼,气息微弱,仍要嘴硬:“你说不过我,就叫我别说话。”
“是,我说不过你。”
他像是满意了,嘴角动了一下。
屋外日光移过窗纸,落在白瓷瓶上。梅枝的影子从床帐滑到被面,细细一条。姜玉坐在床边,没有再批文,也没有叫人撤药碗。那两封没送出去的信压在砚台下,信角微微翘起,像还等着主人醒来补最后一句。
午后,萧继云睡沉了。
姜玉起身去外间,打开书架下那只小匣。匣里没有金玉,只有几张旧纸、两枚断了齿的印章、一片干得发脆的梅花。花瓣早碎了,颜色暗红,贴在裁下来的旧税例旁。她看了一会儿,把匣子重新合上。
长史在门外低声道:“王妃,北边又有军报。”
姜玉把匣子推回原处,神色已恢复如常:“拿来。”
“王爷这边……”
“医官守着。药照时辰熬,醒了叫我。”
她接过军报,站在廊下看完,批了回令。字迹一如往常,锋利,清楚,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只是写到“分坊学徒册准行诸县试办”时,笔尖停了停,墨在纸上重了一点。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姜玉立刻抬头。
咳声只一下,随后又静了。她站了片刻,把批好的军报递给长史:“快马送北线。”
长史接过,退下。
姜玉回到内室,萧继云仍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嫌药苦。她把白瓷瓶往床头挪近些,又将那截梅枝折去一小段枯梢。枝上的花苞还没开,硬得很,摸上去有一点凉。
“难看死了。”她低声说。
床上的人没有应。
姜玉坐下,替他把露在被外的手放回去。她没有握太久,只握到那只手不再那么冷,便松开了。
窗外风停了。药炉上的砂罐轻轻响着,白气从廊下升起来,一点点散进晴光里。梅枝斜在瓶中,仍旧不开花。
姜玉看着它,像看一份还没批完的文书。
“后日再开也行。”她说,“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