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见到百里月的时候,是北败后的第二日傍晚。
天阴得厉害,黑水沟那边的雪化了一半,又被夜里的寒气冻住,踩上去咯吱作响。押俘的队伍从北坡下来,先是几辆坏了辕木的粮车,再是二十来个被缚住手的北军军官,最后才是一匹空马。
马鞍上搭着一件白狐里子的短袄,边角沾满泥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苏冶那时正在伤兵棚外核药材。
她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议论,说抓到百里月了,又说那人一路上半句话也没说,刀断了,腿也伤了,被拖下马时还想站直。有人骂他,有人想上去踹一脚,被刘舟的人拦了。
苏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王喜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问。
过了片刻,李冼派人来传话,说若她想见,可以去旧粮仓一趟。若不想见,也不必去。传话的人说得很平,像只是来送一张领料单。
苏冶把药材数目写完,又把缺的几味用圈圈出来,交给王喜。
“我去一趟。”她说。
王喜点点头,只道:“外头冷,披件厚的。”
旧粮仓在营地北角,原先用来堆湿粮,后来粮草转走,空出来关押重要俘虏。门口站了四个兵,火把插在泥地里,被风吹得时亮时暗。刘舟也在,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口供,见苏冶过来,没多说什么,只把门让开。
“他不肯供。”刘舟道。
“我也不是来审他的。”
刘舟看了她一眼:“一刻钟。”
“够了。”
仓门推开,一股冷霉气扑出来。
百里月坐在最里面,手上缚着铁链,背靠粮柱,头微微垂着。他身上的甲已经卸了,只穿一件深色单衣,肩头和腿上都包了布,血没有再渗,却把布边染得发硬。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苏冶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仓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火光。她看了他许久,才把眼前这个人同哑沟里的小白一点点对上。那时候的小白很安静,手巧,做事不抢话,偶尔被来人聪逗急了,也只会皱着眉走开。
眼前这个人也安静。
可那不是从前的安静。
“百里月。”苏冶开口。
他眼睫动了动,仍没抬头。
苏冶道:“我后来才知道,你叫这个名字。”
仓里只有铁链很轻地响了一声。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己接着说:“小白这个名字,确实不像正经名字。那时候我还想过,等日子安稳些,问问你从前叫什么。后来事一件接一件,就忘了。”
百里月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瘦了很多,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依旧冷。只是那冷里有些疲惫,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冶也看着他。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也许是一路上见过太多事,哑沟、来阳、汝南、锁龙关,许多旧人都变了样。她也变了。人不能总把一段日子原封不动地搁在心里,等它日后自己回来。
“哑沟那些日子,也不是一无是处。”她说。
这句话落下去,仓里静得更厉害。
门外风吹过火把,火星短短地炸了一下。百里月的手指蜷了蜷,铁链擦过地面,发出一点涩响。
苏冶说得很平静。
“那时候,你从外头回来,手上冻得裂口,还能低头把门绳重新系好。我看着你,觉得这人好像很可靠。后来你挡在我前头……那时我没说,是觉得日子太乱,说了也没用。”
百里月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别说了。”
声音哑得厉害。
苏冶摇头:“得说完。不说完,我以后想起哑沟,总觉得有笔账没销。”
百里月看向她,眼底终于有了点裂开的东西,很快又被压下去。
“我知道。”他说。
苏冶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