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证明给你父亲看?”
不等他回答,她旋即笑出声:“众人苦修只为证道,而你——却只想讨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的一句赞赏。真是愚不可及。”
她不顾及对方越发惨白的面孔,猛地拎起他的衣襟,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你父亲有了家室,还来招惹你母亲,招惹了你母亲,又将你娘俩弃之不顾。你若不是有些天资在身上,你娘死后,说不准你如今还在哪个街头乞讨呢。呵——廖家很了不起么?‘廖’姓很珍贵么?你就将自己看得这般卑贱么?”
说罢,她将他狠狠掼在地,希望疼痛能让他清醒几分。
“你在你母亲坟前,好好清醒一下吧。”
穆良朝起身,扭头对他道:“我知道你想去云霄宗……以你的资质哪怕是云霄宗掌门亲传弟子也做得。——这是你入宗门的契约,你随时可以毁去。”
从玉芥子空间掏出他那一份契约,放在他身边。
“师父……”
穆良朝笑道:“倒很少听见你叫我师父。”
拍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她丝毫不理会在玉芥子空间跳脚的玄德真人。
“师徒缘,强求不得。”
最后,石清松还是拿着那份契约离开了玄霄宗。
他离开的那个早晨,天空还才蒙蒙亮。
遥知、大墩、望月早已在宗门口等候。原来昨夜他与师父的谈话,他们躲在附近的大树后都听到了。
“三师弟!”“三师兄!”
石清松形容憔悴,双手空空,连从不离身的长剑也没拿,单薄身影更显孤寂落寞。
五年前,一无所有的他上了苍翠山,五年后的今天,亦想孑然一身独自离开。
当看见门口明显在为他送行的几人,他表情有些错愕,停下脚步,毫无血色的薄唇,张了张,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遥知第一个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三师弟,不管你日后在什么门派,你永远都是我们的三师弟。”
大墩也抹着眼泪走上前,取下一个储物袋,交到他的手上。
“三师弟。这里面没多少灵石,但低阶符咒、丹药、法器不少,关键时刻可以用来保命。”
石清松喉咙干涩,视线扫视一圈,他们的身后、空荡的山门前石阶……没有看见师父的身影……
“拿着。别死了。”望月走上前,将本属于他的长剑抛还给他,语气算不上友好:“因为你,师父昨晚一夜都没睡好……哼,师父在梦里从来都没喊过我的名字……”
说完,揣着一脸妒意离开了。
一直跟随在他左右的小黑,双臂环胸,右脚前脚掌富有节拍地敲击着地面。
随他离开前,朝石清松明晃晃扬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微笑。
“……”
石清松握着滚烫的长剑和储物袋,下了苍翠山。
站在山脚下的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玄霄宗的飞檐。
最左边的是他的屋子,屋顶有一大块颜色比其它地方要深得多,那是大师兄敲敲打打,用不同木材补好的。
他记得屋顶上的大洞,还是与二师姐比武时,她将他扔到屋顶,砸破的。
当时,二师姐从废墟里捞起他,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好师弟,师姐求求你千万不要告诉师父,否则师姐又不能吃晚饭了……”
一群傻子。
他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很快敛去。
他好像出现了幻觉,山顶处大石块背后,一抹熟悉的白色一闪而过。
天空灰色逐渐褪去,几缕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洒落在他的身上。
他转回脑袋,坚定地朝山下走去,身后的玄霄宗与苍翠山一同消逝在一片茫茫雾霭中……
“穆良朝!你怎么可以放任他离开!他本该是我玄霄宗的弟子!木系单灵根的弟子!!天才弟子!!!”
苍翠山山顶,穆良朝对玄德真人的怒骂充耳不闻。
良久,才从一人高的大岩石后走出,眺望着山脚。
从山上蜿蜒到山底的小道,空无一人。
老三已经走了。
三年前,正是在山脚底下,捡到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老三。
身后紧跟而来的廖家派来的杀手,各个心狠手辣,雨幕里,解决这些杀手,穆良朝花了不少功夫。
“徒儿你醒了?欢迎加入玄霄宗。”
他醒来后,穆良朝笑眯眯望着他。
问道:
“唉呀,徒儿你好点了没?你怎么会被那些恶人追杀呢?”
他环视破破烂烂的屋子,面色难看,显然无法接受,做了很长的心理建设,才认下签了契约的事实。
“……在下石清松,乃殷实人家的公子。家中恶仆勾结外贼,趁家父外出,不仅将我逐出府门,更派出杀手欲置我于死地。家父若知道,一定不会轻饶他们的……”
他剧烈地咳嗽,双眼满满的不甘。
穆良朝知道他的话半虚半实,他身上的陈年旧伤纵横交错,除了一张俊秀的脸,没有一块好地方能够证明他的养尊处优,处处是被虐待的痕迹。
他那明显营养不良的身板,明明是十七岁的少年郎,却比十岁的小女孩还要瘦弱。
后来调查,才知他是廖家的外室子,因为打伤了廖家正经公子廖星落,才会被廖夫人追杀。
平日里的接触中,穆良朝感受到他对父亲的敬意,但她不禁生出深深的怀疑——他的一切,作为亲身父亲真的会不知道吗?
她远远眺望着老三离开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着。
希望上天能够看在老三这么可怜的份上,赐给他一个靠谱一点、一心维护他的师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