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信客乐呵呵地笑了两声,将竹筒抛过去,女子精准伸手一接,将竹筒装进了腰间的小包裹中。
卫照雪扭头观察着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她生得瘦削,面部的线条锋利流畅,瘦长脸,细长眼,长胳膊长腿,细腰细腕。她穿着蓝褂子蓝裙,腰上别一把宽大的刀,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支蔚蓝的旗帜。
吴双木着脸,向卫照雪点了点头,示意她出来。
绕过这破旧的小屋,来到房子背面,可见一个简陋的马厩,里面养着两匹大马,鬃毛油光水亮,健壮饱满,倒是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吴双带着一副例行公事的表情,背着手站在一旁,道:“今日下午便出发,骑这匹黑马,途中不停,约三四日便可送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带钱财,大概率不会碰上匪贼,若是有……我也能解决。”
她说着,伸手握着了腰间那把刀的木柄,面色波澜不惊。
卫照雪望着她坚毅的面庞,心中不禁为之一动,她斟酌许久,才开口道:“我来的路上就遇上匪贼了,他们人手众多……你可得多加留心,别受伤了。”
她思量再三,还是没说那句“你恐怕难敌他们”。
吴双却低下头极轻地笑了笑,道:“你们镖师用银子收买山匪,我们信客也有自己的办法。”
她折了根微微枯黄的草茎衔在嘴里,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我爷爷做信客,我爹也做信客,大半辈子走南闯北,有些地方去得多,那边的百姓也就对他们眼熟,时间长了,你来我往的,也就处成了朋友。”
“只要有朋友,走到哪里都不怕。”吴双歪着头,露出一个爽利的笑。
卫照雪见她笑,便也露出笑容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小梨涡,盛着细碎的阳光,十分可爱。
缘分是极妙不可言的东西,卫照雪先前还觉着吴双冷漠难亲近,此刻却因着这一个笑,心照不宣地成为了朋友。
卫照雪看着她,心想,这样的信客,消息定然是灵通的,或许,可以向她打听打听先前的心头大惑。
卫照雪往她的方向挪了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吴双姐,你知道京城裴将军家么?”
吴双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思忖片刻才道:“只听过些传闻……你问他做什么?”
“好奇嘛……”卫照雪没好意思说认识他。
“传闻都说他是纨绔子弟一个,打仗有其祖父遗风,私下作风却是惊世骇俗。”吴双吐出那节草茎,道,“不过,这些都是传闻,辅国大将军这等人物岂是我们能见的?”
卫照雪听见前半句话,心顿时凉了半截,只强撑着笑了两声。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安慰自己,传言未必真切了。
———
卫百狩察觉到卫照雪偷溜出去,已是日上三竿了。
他立刻披上外袍冲出去,像周围人四处打听,却只得到个“没见过”的回答。
而此时此刻,卫照雪已坐上了前往御街的马车。
虽说听了吴双的话,但她还是觉着,既然来了京城,还是要亲眼见一面裴清朔,才算不留遗憾。
就算他真的成了个纨绔子弟,也好歹是了却一桩心事了。
“姑娘,御街到了,往前再走几步路就是。”闲杂车马不可踏上御街,车夫将车停在了一条支路上。
卫照雪点点头,将帽兜重新罩好,跳下了车。
车夫看着这裹着大黑袍的姑娘,好心提醒了一句:“姑娘,我听说圣人今儿要出城,你可得小心些,别冲撞了圣驾。”
卫照雪对于京城的这些规矩一概不知,听见提醒,便懵懵地点了点头。
她猛然想起前些日子贵春与她的交谈,以及当今圣上“并非正统”的传言,好奇之心油然而生,竟有些期待见到圣人出街的模样。
车夫见这姑娘愣木头的模样,也不再多言,摇了摇头便扭头离开了御街。
卫照雪只看了一眼,被御街的宽阔震住了。
遥城的土路能并排跑五匹马,而这条街,怕是跑上二十匹也绰绰有余。中央御道空无一人,洁净如洗,如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地躺在那里,两侧水渠里有些残荷,皆被修剪去了枯叶,只留整齐的杆子。
“京城连河沟都修得这么气派。”她心里嘀咕了几句,自顾自往裴府的方向走去。
她还没走出多远,御街的气氛便陡然转变。
“圣驾降至,万民跪迎!”
远处传来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皇家仪仗队的旌旗于远方露出一角,金属交鸣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卫照雪本还想窥探一番天子威容,却被身旁的妇人一把拽住,跟着跪了下去。
“低头!不要命了你!”妇人将头狠狠低下,瞪了一眼身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
卫照雪这才回过神来,忙低下头,不敢再有多动作。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衣着华贵的孩童,似是被天上的彩雀吸引,挣脱了乳母的怀抱,咯咯笑着,冲向了御街中央,眼看就要与皇家仪仗相撞!
“回来!”乳母的惊呼被卡在喉咙里,面无人色。
时间仿佛放缓,威严的仪仗缓缓逼近,前排武士手中的钺斧寒光已肉眼可见。孩子懵懂无知,直视着逼近的车队。两侧跪伏的百姓却无人敢动,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