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不会听:你想说什么。
这样的语言,不是桥梁,而是谋杀;因为我里没有我,才让每一个上了桥的人,走向失踪。
进行这场谋杀的人,却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让她说话的方式,是如何让她闭嘴。
他蜕皮的方式,是把皮脱在她身上啊。
向昭昭不甘心:“我不想结婚,我想练剑,我可以做生意。”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哄笑。
天真。
这年头,练剑无非就是耍个花招,不挣钱,最多算个兴趣爱好,没用。做生意——她不行,性格不合适。最致命的一点是,向家的生意,她接不来。
二姨太哄小孩似的:“等你嫁了人,一样练剑,一样做生意。”
向昭昭不搭她,却从始至终,向阳没再说一句话。
他不说话,就什么都没用。
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
夜半三更,小黄出门。
热闹在他身上放火,卖身契签了,男人们各色的嘴脸纳在身上,一张张嘴,一双双眼,既叫他欲罢不能,又叫他失魂落魄。
天失了月,天黑着。
忽然间,小黄嚎啕大哭。
哭他惨淡荒唐的人生。
哭这冷漠无情的世界。
好在,药到手了。遗憾在,让君庭跑了,没让他体会上他的体会。不过,谁承受,谁脱胎换骨。有了今天这一遭,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难过了。
他要通神。
不,他要成为神。
他要唱出天下最好最好的戏。
让师父看见,让师兄弟们看见,让他被看见。
*
乾坤楼出来,君庭有些丧气,在楼里,人人都在唱戏,人人都是高手,他们不听戏,人生就是他们的道场。
没生意可谈,又要饿肚子了。
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胡同里胶黏着股腥味儿,后背凉飕飕地,等等,有什么跟在后头。这是城郊,晚上,不安全。
君庭加快步伐。
越走腥味儿越重,像乌云盖地,越走…越走不动了,头昏昏,意沉沉。熟悉的感觉笼罩上心头——被下毒——陈老爷——
“哇”
有东西顺着腿直往上钻,冰的、凉的、滑的,他被捆猪似的勒住,动弹不得——是蛇?再回神,一张硕大的蛇头近在咫尺,不,这不是蛇,这是披了蛇皮的人脸。
这是人?
还是妖怪?
君庭倒吸凉气,五脏六腑肝胆俱裂。
骨头咯吱作响,眼耳鼻舌发了水,意识逐渐模糊。就这一刻,君庭却想落泪。
果然啊。
不该吃那顿饭。
该在饥饿中辞世。
至少不必不甘心。
在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好事发生在他身上?
每一个想要高兴的时刻,都是失去的开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没有期待,就不会难过,没有看见,就不会遗憾。
如果,再有一世,这个世界,不来了。
刹那间,万万帧画面排山倒海而来,车水马龙,十万大山,红衣服、白蜡烛,招魂幡。
“十二!回来!”
一切戛然而止,君庭大睁眼睛——
车马、大山、女人、纸钱,全在身上压着,呼吸不能。他活着?还是已死?
万籁俱寂。
一秒,两秒,三秒。
一张熟悉的脸钻进眼睛,君庭聚焦了视线,费心去看——三魂去了七魄。
这张脸,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却长发、白衣,人不人,鬼不鬼,他是谁?谁正在是他?君庭连滚带爬往角落躲,完了,全完了。乱了,全乱了。
“十二!”
“谁?”
一开口,君庭汗毛直竖,这不是他的声音。他低头看自己——一身大红色,手指瓷白纤细,这是女人,他不是他,他是谁?!
君庭两眼一翻,天旋地转。
再睁眼。
脸上火辣辣地痒。
四周朦朦胧胧,他在被人拽着跑,拽他的人…白衣,长发——不,不对,君庭慌张挣脱,屁滚尿流,乱跑一气。
“你去哪儿?”
这声音……
君庭猛回头,是她。
身体如鱼入水,鞋黏着地,他怔怔地望着她;大黑天,一张山色空蒙的脸,一双潋滟晴方的眼,叫人一见就什么都不再想了。
忘不掉,舍不得,爱不起。
百转千回。
等等,她怎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蛇呢?人呢?这是哪儿?君庭揩了下脖子,是血,他受伤了,不是做梦。
四周丛林环伺,一片森绿,林间有灯,路旁有花,凤尾…杜鹃…桃花…
桃花?
脑子忽然蹦出一串画面,有个人,在他没有知道前,早在心里盘根错节了。
桃花林,红衣,短发,背影,世界在下雨。好大的雨啊,天和地湿漉漉地,好薄的人啊,被一场雨,困在水月镜花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
君庭悲从中来。
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
他疯了?
戏班子唱戏,唱疯的不在少数。身上的血,哪儿来的?君庭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他抓的?蛇是梦?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你没事吧?”
向昭昭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君庭再看眼前人,只剩一腔怖色,分不清,分不清了:“这个世界…怎么了?”
在他的认知里,世界分两个,一是戏中,一是戏外。戏中世界,虽似壶中日月,包揽大千,终究不离现实。戏外世界,人是人,事是事,苦难是苦难,一切皆是挣不脱的大网。
然而,然而。
一趟乾坤楼,天地倒转。
怎么出来的?不知道。怎么撞的蛇?不知道。多出来的记忆是什么?不知道。
就现在而言,世界光怪陆离。有种错觉,光怪陆离才是现实,而现实却没有现实。
感官被无限放大。山在黑夜里耸着,人声风声窃窃私语,天压着地,人在地上东倒西歪地活,要死不死,将鬼非鬼。
四下里哪儿有人啊。
鬼也没有。
到底是谁在说话?
幻觉?
向昭昭看他失魂落魄:“以后…稀奇古怪的地方少来。”
一颗心摇摇欲坠,君庭精神恍惚:“你听见了吗?”
“嗯。”
这一声回应,轻轻将他托住。
他低头,像在鸿沟看天堑。上次在陈府,也是她。桩桩件件事情连起来,他刺悚悚地问:“你也听得见?”
向昭昭没心情解释:“是些山精野怪,走吧,回家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还和上次一样,把今天这件事,烂在心里。正常生活,夜里少出门。离这个圈子远一点。”
说圈子,太笼统。
这人被蛇缠了身,中招十之八九。唉,妖魔鬼怪,只要是人,就挣不脱。至少,从现在起,他挣不脱。
*
回家吧。
漫天纸钱在心上下雨。
君庭魂惊胆惕,忡忡地往回走。
天还黑着,他三步一回头,她在身后跟着。
风平怖歇,惧色半蜕,他怅然发问:“这个世上…有鬼怪吗?”
耳朵里有怪声,眼前有黑影,一会儿长在神经里,一会儿长在现实里,似死似活,分不清,不知是鬼是怪。
向昭昭:“你看呢?”
有吧。否则,唱戏前点什么香?就像此刻,鬼神就长在他、长在这片大地的肉里。四周黑漆漆地,他有些难受。总觉得,像有什么要往皮里钻。
那些声音在耳朵里放炮。
哭声、笑声、窃窃私语。
一切都太鲜艳。
像一捧血在耳朵里沤着、被发酵的铁腥气开出的一朵又一朵的遗憾,叫人难受,叫人胸腔发堵。
怎么都不对劲了。
他半问人,半自问:“我现在,是人是鬼?”
向昭昭觑向他脖子上的血洞,拧眉:“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人?”
人的认证并未让君庭得到半分解脱。
君庭语无伦次:“你为什么…跟着我?”
向昭昭:“不知道。”
就着泼天夜色,君庭一声叹息:“我不会要死了吧?”
向昭昭抬头:所以?”
人高马大的一个人,见点牛鬼蛇神就要死不活,就这点心理承受能力,活着都浪费空气。不过,向昭昭心情有些沉重——他被蛇咬了。
被咬,没死。
不等于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