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温和笑了笑:“不过是些老生常谈。只是写下来,日日抬眼可见,也好时时提醒自己。”
“是是是。”宝桃儿笑着把对联挪到一边晾着,“比我那副可励志多了。”
两副对联并排摆在一处,一副活泼,一副端正,倒相映成趣。
“该大人了!”
宝桃儿腾出桌前的位置,转过身,笑盈盈地把笔递来。
“您这一副,可是要贴在大门上的。”
旁边几个侍女也跟着围过来,将方才写好的对联挂了起来,又铺上一对新红纸。瞿宝砚笑着接过笔,见宝桃儿还挽着两截袖子,便道:“先将袖子放下来,也不嫌冷。”
“这屋里暖和着呢。”宝桃儿嘴上这样说,还是腾出手来,将袖口拉了下去。众人正笑,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人!”
门帘一掀,一个小厮快步进来,他在门边站定,向瞿宝砚躬了躬身:“门外有客求见。”
瞿宝砚手中的笔还悬在砚上,闻言抬起头来。
桌边的说笑声渐渐歇了。宝桃儿与刘双娘对望一眼,几个侍女也有些好奇,连手里正剥着的花生都暂且搁下了。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廊下的红灯笼映着积雪,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爆竹响。这时候,家家户户不是围坐着吃年饭,便是关起门来守岁,谁会赶在除夕夜里登门?
宝桃儿心里一动:莫非是家里来人了?
可若真要来,总该事先捎封信。这样远的路,又赶着年关,怎会一声不响便到了门前?
她忙问:“来人可报了姓名?”
小厮摇头:“不曾。小的问了,只说要当面拜见大人。”
宝桃儿越发纳闷,正要再问,瞿宝砚已将笔搁回砚旁。
“无妨,我亲自去瞧瞧。”
宝桃儿忙从衣架上取下斗篷,追上前替她披好,又伸手理了理领口,这才跟着出了厅门。
廊下的风比屋里冷得多。瞿宝砚拢住斗篷,沿着挂满红灯笼的长廊往外走。身后门帘落下,厅里隐约又有人说起话来,前头的小厮提着灯,已快步赶去开门了。
府门半开着,门前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车辕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车轮和辕木下半截都裹着泥,几处已冻得发硬。拉车的马低着头,不时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灯下一团团散开。
一人裹着深蓝色的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水貂毛,身形绰约,立在车前。
听见脚步声,便缓缓转过身来。
门前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那鼻尖和耳廓冻得微微发红,帽沿沾着细碎的雪,鬓边几缕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她抬眼望见瞿宝砚,眉眼便立即弯了起来。
瞿宝砚脚下一顿。
方才从厅里出来,她还想过,这时候有人登门,莫非是出了什么急事。直到那人真真切切站在灯下,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萧令仪已从斗篷里伸出手,笑着向她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令仪在此,给瞿大人拜个早年。愿君新岁身康泰,万事顺遂长清福。也愿渌州,四时风雨顺,百里稻粱香;岁岁皆此景,年年好春光——”
远处恰有一挂爆竹响起来,噼里啪啦,隔着几重街巷。瞿宝砚望着她,听她将这一番祝词说完,唇边的笑意便再也掩不住了。
“来了怎么也不早说一声?”
“原是告了假,回岭南给祖父贺寿,贺完便该回京。”萧令仪将手拢回斗篷里,笑道,“谁知走到半道,想着渌州就在这边,左右顺路,便拐过来看看你。临时起意,也就来不及写信了。”
她说得轻巧,仿佛不过出门走了一遭,经过一处熟人家,便顺脚来坐坐而已。
瞿宝砚却知道,从岭南回京,本该沿西边的驿道一路北上。渌州远在东南,绕到这里,少说也要多走三四日。何况正值隆冬,天黑得早,路上又有积雪,要赶在除夕抵达,这一路怕是连歇脚的功夫都不曾从容过。
哪里算得上顺路,又怎会是半道才起的念头。
一月前,萧令仪来信说要告假回乡贺寿。她当时也对着那信默默算过日子。本想邀她来渌州小坐,却又觉得这样远的路,未免是自己多想,便没有在回信里提。
可她却当真来了。
一路风雪,赶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夜,到了她门前。
萧令仪见她只望着自己,便微微偏过头,笑问:“就是不知道,今夜能不能在瞿大人府上,讨一顿年夜饭吃?”
瞿宝砚心头一热,原有许多话想问,问她何时从岭南动身,路上可还顺遂,怎么也不肯提前捎个消息。可瞧见她方才拱手时露出冻得发红的手指,那些话便都暂且搁下了。
她走下台阶,伸手握住萧令仪的手。那手凉得很,连指节都是僵的。
瞿宝砚将她的手合在掌中,渡去暖意,听见那个“讨”字,不由笑了:“怎么,朝廷几时短了萧大人的俸禄,竟要到我这里讨年饭吃了?外头冷,先进府。”
萧令仪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别说一顿年夜饭,”瞿宝砚领着她往门里走,“你就是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这饭也管够。”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萧令仪笑意更深:“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门里的宝桃儿早已欢欢喜喜迎上来,一面叫人帮着搬行李,一面吩咐去端热水。廊下红灯轻晃,正厅里的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走出来相迎。
瞿宝砚转头笑,手又紧了紧:“只当是回了自己家,哪有什么客不客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