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嬷嬷掀帘进来,见紫薇已经准备完毕,便行礼道:“娘娘,公主,吉时将至,该动身了。四公主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两位公主需一同前往乾清宫受册。”
原本按旧制,册封公主的典礼,须由正副使持节前往公主处宣册、授册,次日再引公主入乾清宫向皇帝谢恩。可这次乾隆破了例,特命两位公主乘肩舆至景运门前,由册封使持节迎入乾清宫,在乾清宫内行宣册大礼。这是极大的恩典,连礼部的老臣们都啧啧称叹。
夏雨荷走上前来,亲手替紫薇替她正了正朝冠,又退后两步,将她从头到脚端详了一遍:“去吧,别耽误了。”
紫薇点了点头,辞别夏雨荷后,在一众使女的簇拥下踏出永寿宫的大门。
辰正,乾清宫广场中,卤簿仪仗自丹墀两侧一直排到乾清门,丹陛大乐与中和韶乐的乐工们早已各就各位,瑟缩在冬末清晨的薄寒里,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连呵出的白气都不敢太放肆。檐角的脊兽蹲踞如旧,今儿却似乎连它们也睁大了眼,等着看一场难得的盛典。殿前庭中并无百官班列,只有执事官、仪仗和侍卫按位侍立,越发显得这场册礼清肃郑重。
乾清宫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供着公主金册的彩亭由八名銮仪卫校尉抬着入殿,彩亭木胎朱漆,四角攒尖顶,覆着黄绫,四角垂着流苏,在晨风里微微鼓动。此时礼部堂官从彩亭中请出金册匣,捧入乾清宫,端端正正地供在殿内东、西黄案上。东案陈放和宜固伦公主金册,西案陈放和嘉和硕公主金册。金册以满汉文合璧书写,镌刻在十条金片上,用黄绫包裹,置于描金云龙纹匣中,日光从殿门斜漏进来,落在匣面上,金漆泛出一层温润的暗彩。
辰时,晨光薄薄地铺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将昨夜的残雪映得莹然生辉。正使总管内务府大臣阿里衮、副使礼部侍郎程景伊,早已持节候在景运门前。礼乐声起,两位公主的肩舆被迎入乾清门,浩浩荡荡的仪仗紧随其后——黄罗伞在前,龙纹旗在后,金瓜钺斧、骨朵羽扇,一路排出去老远,雪地里映出一片鲜亮的颜色,像是把天上的云霞扯下来铺在了宫道上。
紫薇和祎宁下了肩舆,跟在正副使身后,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台阶,跨过门槛,走进那片肃穆的沉静里。
乾清宫大殿穹顶高阔,藻井上的金龙彩绘在烛火与晨光的交映下熠熠生辉。殿内陈设庄重,金钟玉磬列于两侧,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气将整个大殿笼在一层清雅的檀香里。殿内已经站满了人——礼部堂官、内务府司员、赞礼官、宣旨官、捧册官,一水儿的朝服,分列东西两侧,鸦雀无声地候着。乾隆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朝冠,面容沉肃,威仪赫赫。
赞礼官立于东侧,一声“行礼——”清亮而悠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紫薇和祎宁在宝座前的黄案前站定,由女官引着行六肃三跪三拜礼,衣料窸窣,流苏轻颤,起跪之间,满殿寂静,只听见礼官抑扬的唱声和殿外中和韶乐隐隐的余韵。
礼毕,宣旨官捧出金册。礼部堂官又唱:“宣册——”
册文由宣旨官高声宣读,那声音在殿宇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铜钟声,深沉而悠远。
紫薇的册文由侍读学士纪昀撰写,他的妙笔生花将帝王心里那点偏爱,写得淋漓尽致。
“典崇釐降,帝女戒以钦哉,诗美肃雍,王姬咏其秾矣。既娴内治,宜被殊荣。朕第五女和宜公主,慧晤哲温,柔嘉敏达。徽智天成,韶华日茂。侍怡颜于膝下,幼著芳仪;聆慈训于宫中,久娴令范。奉曼龄之色笑,凊温而颐志增欣;慰渥爱之恩勤,婉娩而亲心善体。宫掖称贤,允符懿望,朕心钟爱,特逾常等。荣秩视亲藩之重,展礼维隆;懿称彰淑慎之徽,宜家协吉。兹封尔为和宜固伦公主,锡之金册。鸾书赉宠,五云焕紫诰之辉;翟服增华,九陛耀金枝之秀。尔其益修令范,弥笃孝思。宜室宜家,克衍珩璜之庆;和声和德,永绥鸾凤之祥。钦哉。”
册文既点明了她“朕心钟爱,特逾常等”的殊遇,又以“侍怡颜于膝下”、“慰渥爱之恩勤”等语,将她自幼承欢太后膝下、体贴父母心意的孝心一一表出,那些零零碎碎的时光,此刻都凝成了这卷金册上闪耀的光,十五年来,皇阿玛给她的从来不只是恩宠与优渥的生活,更有一份无可替代的重视与珍爱。
祎宁的册文亦是精雕细琢,撰写者是赞善钱大昕,他是当世文学大家,文字古朴厚重,写的是:
“风化肇端于门内,周易叶顺巽之占;车服纪美于天家,召南著肃雝之咏。乃眷珩璜之范,特启汤沐之封,茂典攸加,隆恩弥渥。朕四女和硕公主,圭璋其德,淑慎厥躬。毓质瑶宫,言动克遵乎礼法;承欢兰殿,晨昏每侍夫起居。既禀教于流徽,恪奉凤楼之诚,乃相攸而诹吉,式迓燕誉之庥。玉佩锵呜,表嘉仪之维则;珠軿厘降,卜和气之致祥。兹封尔为和嘉和硕公主,锡之金册。鸾诰荣膺,三殿衍金枝之秀;翟衣宠锡,九霄占银汉之辉。永为戚畹之宗,懋乃令嘉之德。钦哉。”
和嘉。乾隆为祎宁挑的封号,满文是值得嘉奖的公主的意思,祎宁性情温婉,不善言辞,在一众姐妹中并不显眼,可她的好,像春雨润物,无声却深远。乾隆对这个女儿的关心,并不亚于旁人。
两册宣毕,赞礼官唱“受册”。紫薇与祎宁一同叩首,一同直身,一同双手承册,两位公主再次叩首谢恩。
乾隆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女儿们身影齐齐拜下,一个温雅端凝,一个沉静秀逸,心里那份作为帝王的骄傲与作为父亲的欣慰,便如春水般漫了上来。他的女儿们,一个一个地长大了,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他,去往她们自己的天地。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惆怅,可他是皇帝,总是习惯压抑自己的感情。他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沉稳如山:“朕之四女和嘉,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今既受金册,宜益敦妇德,毋坠家声。”
祎宁叩首应道:“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乾隆顿了顿,目光转向紫薇,语气温和:“朕之五女和宜,毓秀椒闱,秉姿兰掖。今既受金册,宜益修令范,毋违朕训。”
紫薇叩首应道:“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一路繁文缛节走下来,两个人都累得够呛,可谁也不好意思先喊累。直到礼官唱完最后一声“礼成”,两人由女官引着退出乾清宫,沿着宫道朝景运门缓缓走去。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宫女嬷嬷,可两人谁也没心思维持那副端庄的仪态了。祎宁长叹一口气:“可算是走完了今天的流程。五妹妹,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紫薇深有同感:“四姐姐,我感觉我浑身都疼,这些繁文缛节,平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我还真想要小燕子的‘跪的容易’。”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像两只从笼中暂时飞出的鸟,趁着无人看管,恣意地拍了拍翅膀。
可笑着笑着,祎宁的笑便淡了下去。
紫薇察觉到她的沉默,侧过头去看她。祎宁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素来温顺的眸子里,此刻却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她咬了咬唇,似乎想把那点情绪压回去,却没有成功。
“五妹妹。”祎宁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我额娘她……看得到吗?”
紫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祎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似有若无,“那天我在含章殿读书,先生还在讲《诗经》里的《蓼莪》,讲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那一句,外面就有人来传话。我跑到额娘的寝殿时,她已经……已经听不见我叫她了。”
她说到此处,声音终于碎了。可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低着头,攥紧了袖口,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习惯性地把所有情绪都吞入肚子里。
祎宁闭了闭眼,追忆道:“她生前总念叨,说我性子闷,嫁了人怕是要受欺负的。天天在我耳边絮叨,要我多长几个心眼,多学几句讨巧的话。我那时候被她说多了,就嫌烦了,左耳进右耳出。如今想听她再絮叨一句……”她苦笑了一下,“也听不着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紫薇都听懂了。
紫薇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祎宁攥紧袖口的那只手。她的手心温热,像春日里的暖风,一点一点地化开寒冰。她没有说“别难过”或是“都过去了”,那些话太过轻描淡写了,配不上祎宁此刻的哀伤。
“四姐姐,你还有我们呢。”紫薇轻声道。
祎宁偏头看她,眼圈有些红,却到底没落下泪来:“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比我命好。你日日都能见着静娘娘,你册封这样大的喜事,她天不亮就起来替你张罗,衣裳首饰一样一样地过目,生怕哪里出了纰漏。”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额娘要是还在,大约也是这样的。”
祎宁说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回握了紫薇的手,像是从她掌心借到了一点温暖。她抬起头,望了望那片被雪洗过的湛蓝天空,唇角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罢了,不提这些了,今儿是我们的大日子,我额娘若在天有灵,瞧见我受封公主,心里一定是高兴的,而且我们明儿还要去六宫各处请安谢恩呢。”
紫薇一听这话,也停下了步子。她掰着指头算了算,脸上的神色便也精彩起来:“按规矩,我们得先去慈宁宫给老佛爷磕头,然后是去景仁宫给皇额娘请安,再然后是我额娘,令娘娘、嘉娘娘,挨个儿走一圈下来……”
“打住打住。”祎宁抬手扶了扶自己那顶沉甸甸的朝冠,仿佛那冠上的东珠和孔雀此刻又重了三分,“你再说下去,我今儿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两人对视一眼,祎宁的嘴角抽了抽,紫薇的眉梢挑了挑,也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两个人几乎同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无奈,笑得心照不宣。
“这公主的体面,可真是一桩费时费命的辛苦活。”祎宁摇着头,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明明她也才刚受封不过半个时辰。
紫薇正要附和,忽见前头引路的太监已经停下了脚步,景运门到了,二人的肩舆也就位了,她只得收住话头,与祎宁匆匆道了别,约好明日请安时再一道走,便各自散了。
望着祎宁的仪仗队往钟粹宫方向去的背影,紫薇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帘幕,只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儿那一大圈请安走下来,该怎么寻个由头,在半道上偷个懒、歇歇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