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在这里等待,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旅人,在等一个约定好的人。
他其实一秒钟甚至半刹那也不想等,他恨不得马上冲进这片林子,立马找到他那朝思暮想之人。
与此同时,突厥王庭的营地处,尉屠月璃一身赤红骑装,立在最前方。她看着那片雾气,三日来纹丝未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阿史那罗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他还在里面。”尉屠月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执拗的肯定。
阿史那罗叹了口气:“殿下,已经三天了,林子里情况不明,或许……”
“没有或许。”尉屠月璃打断他,赤红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他一定会出来。”她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指节泛白。
她不信那个让她心绪不宁的人,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林外的空地上,各路人马心思浮动。波斯王子法兰克·阿米里驱马向前几步,目光扫过突厥营地,最终落在尉屠月璃身上,带着几分轻佻与试探。
“月璃公主,”他扬声笑道,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刺耳,“你守在这里三日,像块望夫石。莫非那林中的传人,是你的情郎不成?”
吐蕃的五公主格桑措姆紧随其后,她心仪阿米里已久,此刻自然帮腔,语气带着娇蛮:“月璃姐姐,若是你的心上人,进了那种地方三天不见踪影,怕是凶多吉少。何必苦等?”
尉屠月璃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望着那片浓雾,仿佛没听见。
德里的大公主和西夏的五公主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出声劝和。
“阿米里王子,格桑措姆公主,此刻探寻传承要紧,何必言语相激?”
“是啊,月璃公主自有主张。”
契丹的耶律澜霜独自坐在不远处,擦拭着手中的弯刀,对这边的纷争充耳不闻,清冷的侧脸在暮色中如同一幅剪影。
阿米里见尉屠月璃毫无反应,自觉无趣,又有些不甘,嗤笑一声:“看来是被说中了心事……”
他话音未落,尉屠月璃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头,赤红的眼眸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像在看脚边的杂草。
“我突厥境内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她目光扫过阿米里和格桑措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想进林子,尽管去。若不敢,就闭上嘴,安静等着。”
几句话,堵得阿米里脸色一阵青白。格桑措姆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侍女轻轻拉住。
耶律澜霜擦拭弯刀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尉屠月璃,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归于沉寂。
阮时逢在坡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很快又消失。这突厥公主,倒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巫霭林。
比起这些无聊的争执,他更关心林内的动静。
玉佩传来的魂息依旧平稳,这让他心安。
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看似平静的雾气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阿米里被尉屠月璃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加之格桑措姆在一旁煽风点火,一股邪火冲上头顶。
他唰地抽出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刀尖指向那片浓雾。
“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林子,有何可惧!本王这就进去,将那传人揪出来,看你们还有何话说!”他声音很大,像是要说给所有人听,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格桑措姆立刻抚掌附和:“阿米里哥哥勇武!定能马到成功!”
周围一些波斯随从和吐蕃武士也跟着起哄,气氛一时躁动起来。
尉屠月璃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阿米里深吸一口气,催动坐骑,朝着雾墙直冲过去。马蹄扬起尘土,势头看起来倒是不弱。
然而,就在他连人带马即将撞入雾气的刹那-----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猛地从雾中反震而出,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砰!”
一声闷响。
阿米里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开外的地上。那匹骏马也哀鸣一声,前蹄跪地,口鼻溢血。
现场瞬间死寂。
格桑措姆的喝彩声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
阿米里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渗出血丝,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徒劳无功,只能恨恨地瞪着那片依旧平静的雾气,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
几个反应过来的波斯侍卫慌忙冲上前去搀扶。
阮时逢在坡地上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那边的混乱,又平静地合上。意料之中。若这传承之地如此容易闯入,也等不到今日了。
耶律澜霜擦拭弯刀的动作彻底停了,她看着阿米里的狼狈模样,微微摇了摇头。莽撞,从来不是勇敢。
又有几个自恃武功高强或被贪欲冲昏头脑的大钰武人和番邦好手不信邪,尝试从不同方位闯入。结果无一例外,皆被那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回,非死即伤。
惨叫声和闷哼声次第响起,像一盆盆冷水,浇熄了许多人心头的侥幸与狂热。
人群安静下来,窃窃私语变成了沉重的呼吸。他们终于意识到,这片林子,不是靠人多势众或一时血勇就能征服的。它在拒绝所有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尉屠月璃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马鞭的手更紧了些。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那个人进去的地方,岂是旁人能随意踏足的?
她抬眼,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雾气,执拗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进去三天了,在里面……可还安好?
阮时逢抚摸着胸前的玉佩,那魂息依旧平稳。他相信她能出来,只是时间问题。他站在这里,像一棵树,根系连着林子里那个人,风雨不动。
等待或许漫长,在关乎温招的事情上,他不能有任何闪失。
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变数,等一个结果。
夜色更深,雾气似乎也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