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奇抬头呆愣地看着他,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
西尔芙林皱起眉头,细长的手指蜷起,闭上眼睛按了按鼻梁,然后再睁眼把眼镜戴上,突然转头问丘奇:“你六月三十号晚上七点左右的时候,人在哪里?”
丘奇的身体很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不易察觉,但还是被西尔芙林捕捉到了。
他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单纯的沉默,过了许久之后才开口道:“……在送快递。”
“送快递?”西尔芙林语气讶异。
一旁跟着阿瑞贝格过来的比尔森说:“我们镇上没有正儿八经的快递员邮寄员,一般都是我们这些福利机构的员工从统一的快递存货仓帮忙送去各户人家。”
“你们福利机构的服务范围倒是挺广,一个月多少薪酬值得你们这么无私奉献——送的哪家的快递?”
“一个月——”没等丘奇说完,西尔芙林就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他,“你是真蠢还是假蠢,前一句话不是个疑问句,你不需要回答,我也并不真的关心,你只需要告诉我,送的哪家快递。”
“……修坂街道166号。”丘奇轻声答道。
“达摩家对面那户。”阿瑞贝格听不出语气地开口。
“你们管理员说你就住在‘雀生’的员工宿舍,现在,把钥匙给我,等会儿会有警察来带你去警局坐坐。”
“我不去警局……我不去警局,警官,我为什么要去警局?”丘奇突然大幅度地摇头,动作剧烈地往后退,整个人像犯病了一样,大声嚷嚷着。
周围的同事从一开始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过来就忍不住往这边看,此时见到平时木讷不怎么说话的丘奇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均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比尔森走过来对着边上的员工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说:“大家工作都辛苦了,中途休息一下,先散了吧。”
然后又轻轻拍着丘奇的背,缓声安抚:“没事的,他们和这里的其他警官不一样,你可能做错了事情,他们只是来查明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没关系的。”
见丘奇还是浑身颤抖,频频摇头,无奈地对阿瑞贝格说:“警官,丘奇有点心理问题,我可以陪他一起去吗,好照看他。”
“怎么,你也很擅长心理安抚吗?”阿瑞贝格挑眉看他。
“这个倒不能说是擅长,但他毕竟是我救助过的孩子,我得看着点他。”比尔森眉目间露出点疲倦。
“开个玩笑,当然可以,倘若世间多些你这样富有责任心的热心肠,我们探员的工作都要轻松许多。”阿瑞贝格对比尔森笑笑。
“过奖了过奖了——丘奇,现在,把钥匙递给我好吗,我会陪你一起去警局,不用害怕。”比尔森继续劝慰丘奇。
半天,丘奇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了过去。
阿瑞贝格注意到钥匙出口袋时带动出来的几张餐巾纸,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钥匙,对西尔芙林说:“福加马上就到,我们待会儿跑一趟他宿舍。”
西尔芙林点头。
阿瑞贝格又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瓶眼药水,是之前西尔芙林跟他说过的,他常用的牌子。
“是不是眼睛不舒服,我帮你备了瓶眼药水,要不要滴两滴?”
西尔芙林看着阿瑞贝格手上的那个小小的瓶子——阿瑞贝格递过来的手上戴着一块华贵的名牌表,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晚霞余韵的温润光泽,手腕移动间牵起一带碎光,毫无疑问,这是一块极尽奢华的表。
但西尔芙林只是看着那块华美的表前方的毫不起眼的药瓶,仿佛那浸润着雪峰顶端的冰晶与辉煌宫殿的鎏金的机械之心,并不存在于那精密的表盘底下,而浸泡在那药水之中。
西尔芙林有时候觉得,阿瑞贝格那些令人措不及防又无所适从的关心,那些他之前二十几年的时光中几乎从未接触到的妥帖的关照,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你很难辨清它的轨迹,你不知道它始于何处,不知道它因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最终会去向何方,西尔芙林唯一知道的是,他这片冰冷颤抖着的海,确实会因为那些细密的暗流,而染上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