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快关门!!”最后几个村民连滚爬爬冲进庙门,玩家们合力,用身体抵着那扇沉重的庙门,在汹涌黑水即将触及门槛的刹那,轰然关闭!
“咔哒!”门栓落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浊的污水哗啦一声,撞上了庙门外的石阶和墙壁。
庙内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残破的长明灯和从破洞漏下的清辉,提供着有限的光亮。
惊魂未定的喘息声、压抑的啜泣声、孩童的啼哭声,在狭小的庙堂内交织。
每个人都紧紧挤在一起,面色惨白地望着那扇不断传来黑水拍打和腐蚀声响的庙门,仿佛那是地狱与人间的最后屏障。
纸老爷高坐神坛,身披红布,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高悬明也背靠墙壁,急促地喘息着,快速清点庙内人数。
玩家都在,村民也进来了大半,虽然仍有少数没能及时逃入,但此刻已无能为力。
“老爷庙……能挡住吗?”一个玩家颤声问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噤姑瘫坐在神案下的阴影里,声音虚浮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老爷是这里的主家,庙里是老爷的地盘……这秽潮再凶,一时半会儿也冲不垮,但是能挡住多久,就得看老爷愿意出多少力了。”
她的话让众人心头稍安,却又悬起了另一块石头。
高悬明走到窗边,窗户已被木板钉死大半,只剩缝隙。
外面已是黑水横流的世界,浑浊的污水淹没了低处的屋舍,只剩下屋顶和树梢露出水面,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鬼域中的孤岛。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污秽之物,甚至偶尔能看到肿胀苍白的肢体随波起伏,也不知从何而来。
老爷庙外黑水拍壁,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宛若巨兽以爪叩门,迟缓而不耐。
噤姑跪拜既毕,颤巍巍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于昏暗庙堂中缓缓扫过,声音嘶哑,却出奇地平稳:“都睡吧——睡着了,便安全了。”
“秽潮会影响醒着的心神,都别硬撑,硬撑着不睡觉,魂反而会被它攥住。”
此言古怪瘆人,然无人敢有异议。
连日折磨早将众人的精力榨得干干净净,恐慌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村民率先动了,各自寻了靠墙角落,蜷身闭目,有人沾地便沉沉睡去。
玩家们面面相觑,虽有犹疑,也陆续寻了地方躺下了。
高悬明却没有动弹,他靠在庙门内侧,耳廓微耸,试图从外间黑水响动中分辨出些许端倪。
楚弦便在他身侧不远处,阖着双目,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双手抱臂,呼吸已平缓得几近于无。
高悬明挪了过去,压低嗓音道:“我睡不着。”
这话说得竟有几分撒娇耍赖的意味,但楚弦没有睁眼。
“外头动静太杂,一闭眼便觉有东西要摸进来,我心里不踏实……”高悬明又凑近了一点,絮絮说道。
楚弦总算睁开眼瞥了过去,眸子在昏暗中宛如两点冷火,淡淡地看着他,勾起了唇角:“如果你实在睡不着的话,我也可以把你打晕。”
高悬明嘴角微抽:“……那还是不用了。”
他遂闭了口,调整后脑抵着门板的姿势。不知是实在乏极了,还是楚弦的话莫名起了安定之效,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便渐渐沉了下去。
庙中彻底静了下来,唯余黑水在外不知疲倦地拍击。
或许是太过安静,月华从屋顶破洞洒落时,竟然发出了如碎冰碰瓷般的轻响。
楚弦也将双目合上,放松精神,任由自己的意识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天几夜。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骤然炸响,将所有人从睡梦中硬生生撕扯而起。
楚弦于声音响起的刹那已站直身躯,目光如电,扫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人群登时炸了锅,孩童啼哭,青年惊叫,数名玩家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面色煞白地朝声响来处张望。
东南角墙根下,一个女人正以一种完全扭曲、关节反向折转的诡异姿态,僵在那里。
她面朝下伏着,双臂却从背后翻折向上,十指死死抠入自己后脑,指甲缝里塞满了头皮与干涸的暗色血迹。
整张脸拧成一个任何活人都做不出的、肌肉完全错位后凝固的绝望表情,口唇大张着,嘴角撕裂至颧骨,仿佛死前窥见了某种无法承受之物。
然其周身干干净净,无外来创口,无挣扎痕迹,便似于睡梦之中被某种力量从内里生生拧了一转。
“方姐……是方姐啊!”林娜凑近看了一眼,立时转头呕吐起来。
噤姑挤上前来,低头端详方姐尸身数息,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长长叹了口气:“她没睡着,她心里有事,眼皮合上了,魂还醒着。”
“秽潮……抓住了她。”噤姑以拐杖轻点方姐双手,那十指与头颅之间维持着一种难以掰开的嵌合,“别看了,也别碰,危险。”
高悬明的面色霎时铁青,方姐虽寡言少语,却一向本分且配合,这几天从未出过差池。
他蹲下身,方姐那双瞪得几欲脱眶的眼目中,已映不出任何事物,瞳仁黑得发亮,宛若两粒沉于死水中的石子。
“……又要麻烦你了,噤姑。”他终是起身,声音沉郁。
噤姑复又开口,语气平淡如吩咐煮饭:“睡够了,该走了。秽潮漫了许久,外头定然大变了模样,但日子还得接着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