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过往在剑宗自然不算什么秘密。他刚入门时,许是因为那师父在他体内有不少邪法残留,修行甚至缓慢,平日同门的言语之间,没少人用弑师一事折辱过他。
只是谢览不曾与外人说过的是,他对于自己是如何杀死师父的,并非毫无记忆。
他记得在那九死一生的关头,心中一阵戾气横生,愤怒和不甘充斥着他的头脑,他从未觉得自己挥剑如此快过,明明隔着一整个大境界的修为,他却能近师父的身,瞬息之间就将他的心脏捏碎。
何况他当时灵府已然破碎,可等他醒来时,灵府竟已奇迹般地修复如初。
这些事他从来不曾与别人说过,如今自然也不必让南殷知道。
想必会吓到她的吧。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南殷,他也绝非是为自己杀人一事开脱,而是她方才话中,对她师祖是何方大能似乎颇为期待,他不忍她被这误入歧途的小人蒙骗,才将往事道来。
“那就好那就好,死得其所。”南殷乍然听到他灵根被夺时,心中一紧,饶是知道他此刻安然无恙地在自己眼前,亦是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
这么说来,他从小受尽苦楚,还能长成如此温和如玉的模样,也当真是不容易。
心里这么想,面上也难免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的关心:“你师……那个坏人,他的秘术没给你留下什么坏毛病吧?”
“自然没有,你别担心。”谢览浅浅笑道,见她如此担忧自己,他一时间觉得,从小就与魔物一起被饲养,根本不是什么坏事。
甚至脑海中有种些许阴暗的想法闪过,那人为何不在他体内留有危害身体的秘术,这样就能引得她……
打住。
这个程度就很好了,谢览想。会让她怜惜,又没有身患沉疴宿疾,导致发作时吓到她。
南殷还想问更多细节,却被谢览一一搪塞过去。
他有他的考量,那些阴毒的秘法,不必说出来徒增她的忧虑。
见是问不出什么了,南殷以为是他记不清细节,便也不执着于此,转而问:“师尊,既不必行拜师礼,那明日我们要做些什么?”
“明日……”谢览思索一番,“不如明日我来为你练气入体,如何?”
这么快吗?
她还没做好准备,她的身体不作任何掩饰时虽与凡人无异,但若要仿作修士那般练气入体,还得仔细下一番功夫。
尽管心中感到麻烦,南殷面上还是笑着:“多谢师尊,师尊真好。”
谢览也笑笑,想来她应当是高兴的。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谢览说道:“已经不晚了,今夜你好好休息,我也不再打扰。”
“好的,师尊慢走。”
作为贴心的大弟子,南殷一路将谢览送到了洞府外的小径,直到他无奈地转身摸了摸她的肩,叫她快些回去休息后,她才朝他摆摆手:“好的,那我回去了。”
“嗯,明日见。”
转过身的谢览,不由得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直到止水剑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剑穗朝他方才碰过南殷的那只手歪了过去。
“你看什么,”谢览大手一挥,止水剑横在地上,他踏上止水剑剑身,垂眸说道,“总归明日就能见到了。”
也不知这话是在对谁说。
凌空而起的止水剑似乎不太高兴,起步时故意歪了歪剑身,惹得剑上的谢览一时身形不稳。
待灵识中没有半点谢览的踪迹后,伏愿从南殷手腕上跳下来:“主人为何直接吃他端来的吃食,不让我替你先试试,万一他在里面下毒怎么办?”
“哎呀,是我忘了你嘴馋,”南殷捧起小白蛇,捏了捏蛇脸,笑道,“忘记给你留一口吃的。”
才不是!
他堂堂妖兽之主,怎么会眼馋人类修士的吃食!
不过、不过是闻着味道不太对劲,太过香浓,想提醒一下主人而已。
“你也是,如今他是我师尊,你老这么针对他做什么?”南殷摇摇头,觉得小白蛇有时候太过激进。
师尊?他也配?
但说出来自然会遭到主人的反驳,伏愿瞥过脸:“反正我觉得他不安好心。”
譬如方才那般话,南殷听不出来,他却一下子明白,这就是故意在主人面前卖惨!
谁没有悲惨的过去,它从前亦是蛇窟里一条被献给大妖炼丹的普通小蛇,每天夜幕到来前便是最恐惧的时候,只要撑到天亮,那一夜的折磨就算是过去了。
身边的同伴都在不断减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过今日。
它都没说什么,这人类还在她眼前卖起惨了!
可见心机何其深沉。
“好了好了,别闹,该做正事了。”南殷弹了弹蛇尾,示意伏愿可以准备干活了。
她来凌虚剑宗,自然不是简单地拜师吃喝而已。
伏愿听命地盘起尾巴,南殷坐在它身旁,正准备在它身上施法时,一阵风声似是从窗前穿过,引得书架嘎吱作响。
她眸光一凛,瞬间意识到这屋内还有旁人的气息。
抬手间,整个洞府被笼罩在一片结界之中,整个洞府像是被按下了停止按钮,窗外的竹子停止了摇曳,屋顶的月亮也被藏在云层之中,好像连风声也彻底停歇,周围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滚出来。”
南殷往四周扫去,却见她放到书架上的那本《苍雪风华录》跳了出来,一道异色光芒闪过后,落在地上的书无端生出了一阵白光,她微微抬手,一道魔气凝聚成的锁链将那阵白光全部困入其中。
白光中,却逐渐凝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随着锁链的不断勒紧,男人缓慢显现的双手也被锁链所捆。
“在下徐成珏,”被锁链困住的男人没有恼怒和恐惧,自报家门后,无比恭敬地下跪,“拜见魔皇。”
他抬起头时,一张熟悉的面孔跃入南殷的眼帘。
——赫然是山门下的书肆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