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时间一直没定,任何人问,云帆扬都回答说还没买票。也就他买完机票的第二天,方朝找他连麦打游戏,玩的时候聊高中时候的事,中途顺嘴问他什么时候回恒川,打得正上头的云帆扬也就顺口告诉了他刚买的航班时间。
得知自己是唯一知情人的方朝兴奋地说自己必须去接机,结果辅导员不给他批假,在电话里哭天抢地,以眼泪和对辅导员的怨气表达忠心,哭诉说自己不是故意放鸽子。
“我对不起你!爸爸!”
情绪上来,方朝在电话里喊破音。云帆扬将手机拿远了些。
方朝哭丧着脸,说:“要不我通知李明峰去接——”
云帆扬:“不用,我自己回去。”
“不如你还是和高叔说一声吧?让高叔接你。”
“他很忙,不用麻烦他。”
“少找借口,你回家照样要见到。”手机里的方朝啧了一声,又说道,“最近好多留学生发帖,说自己的行李在机场被偷。你到了机场,记得看好自己行李。”
“嗯嗯。”
“你中转还要重新托运吗?”
“行李直达。”
“那挺好。”方朝说,“回来见到高叔,不要贼心不死。安分守己,体面做人。好兄弟,你腿要是断了,我们就没法再一起打球——”
“滚。”
方朝被他忽然的冷脸弄得静音三秒。
“哎呀,”三秒后,他弱弱发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帆扬,等你回来,兄弟请你吃饭赔罪!呜呜……”
云帆扬被好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吵得头大,皱眉敷衍地又嗯两声,让人好好准备期末,就挂断了视频通话。
同楼层的交换生基本都已回家,临走前约好回国找机会再聚。他的行李也已经收拾好,带不走的物件挂在校内网上二手转卖。被留到最后的电饭煲,在今天上午被一个大一的学生提走,原本被填得满当的交换生休息室,现在只剩餐桌上一个光秃的花瓶。
航班在今天晚上九点起飞。云帆扬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护照,把行李箱推到门口。预约的的士还有半小时来到宿舍楼下,而他还需去管理员处归还钥匙。他带着行李来到一楼大厅,站在管理员柜台前,等待管理员戴老花镜,翻开厚重的学生入住登记册寻找他名字的功夫,云帆扬回头看了眼玻璃门。
很快便转回来,出声提醒管理员,自己的姓氏以字母Y开头。
黑色的士提前到达目的地,他带着和来时一样的行李,踏上返程的飞机。
飞机在首都中转停留三小时,然后才换乘飞往恒川。直到第二天傍晚,飞机经过正在夕阳西下的太阳和薄薄的云层,稳稳地降落恒川机场。飞机上的人在跑道上看到南方夏日的晚霞,是那种绚烂的橙黄在天际无声无息地晕开,铺满世界。
已经开始播放第二种语言的结束语,所有的乘客安静地欣赏窗外景色,就坐窗边的云帆扬低头给手机换卡,开机后就收到方朝的一条消息,问他是不是落地了。
他打了两字回复,推出聊天框,看眼消息停留在三天前的置顶,然后关掉手机,闭眼靠到椅背上,和其他人一起等待下机。
城市进入蓝调时刻的时候,云帆扬终于拎着行李,爬上久违的台阶,感觉每一级台阶和呼吸进的空气都既熟悉又陌生,好像阔别的这一年是场不知今夕何夕的梦。甚至顶着身薄汗,站在家门口掏钥匙,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好像回到从前。
他盯着自家有些年代的门把手看半天,之后慢慢地将钥匙对准了锁孔。
以前放学,总是一开门看见家里的另个人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
长途飞行导致的睡眠不足以及时差问题,让他此时的头脑不够灵活。他的大脑自主思维发散地想些什么,与此同时,手也凭肌肉记忆熟练地打开大门。
但现在的家里应该没有人在。
可迎接他的不是昏暗的房子。
映入眼前的场景跟脑海里冒出的回忆悄无声息对上。
比他先有反应的是被熟悉饭香唤醒的味蕾。云帆扬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上,一时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仍在飞机上半睡半醒地做着梦,还是自己其实依然是那个每天上下学回家的走读生。刚刚踏上的台阶是走回过去的梦之梯。
正对玄关的餐桌上还有瓶以前没有的鲜花。
?
“对不起,想早点下班回来,还是被绊住了会儿,最后道菜马上好。”
家里灯火通明,空调在运作,闻声从厨房走出来的人腰上系着白色围裙,挽起了两边袖腕,笑盈盈地看他。
云帆扬的心毫无防备地咯噔,在原地站立不动,可回头了两次都确认背后没别人。然后是背后楼道的路人脚步声让他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杵在门口,将屋内的冷气放跑。
青年有点狼狈地赶紧反手把门关上,自己的行李推到一边。
“那个,我回来了……”想到对方这次已经没问他具体回来的时间,话音顿了顿,本来很坦然的人反倒几分不自然地开口,视线瞟过准备一桌的饭菜和那瓶绽放的花,问,“今天家里有客人?”
“没有客人,是等你。”
心里的五味杂陈还没来得及翻涌,云帆扬一愣。
“叔,你知道我今天回?”
“差不多想到了。”对方说着,走来拿下他肩上的背包。
云帆扬以为是帮他放到沙发上去,方便他换鞋,于是任其拿走。然而叔叔却一只手拎着他的包,另只手张开给他拥抱。正要在玄关脱鞋的云帆扬毫无准备地被抱满怀,鼻子里突然涌入厨房的辣椒味和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扬扬,欢迎回家。”
和那瓶花一样,以前也没有这个。
云帆扬的手不知往哪放,僵直着身体说谢谢。
没等他尝试放松,叔叔已经放开他。
叔叔说:“如果想先洗澡,换洗衣服已经放在浴室里面。”
想到坐长途飞机,身上将近两天没沾水,云帆扬干巴巴地说“好”。在对方注视下,他穿上就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的拖鞋,这种摆放好像他一直都住在家里。
云帆扬进入卫生间,卫生间里的瓷砖一如既往干净得发光。他照镜子,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良久,才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自己的漱口杯。
叩叩。
云帆扬的手触电般收回。
在门外敲门的人毫不知情地说道:“扬扬,换了新牙刷,放在你杯子里。”
听见门外叔叔温和的声音,云帆扬清清嗓,语速飞快地立马回答:“知道了叔叔!”
随后,他捧了捧清水洗把脸,让烧起来的脑子清醒点。
回国的第三天是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