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年没在外理发,他最多用找隔壁借的剪刀随便剪剪前额头发和耳边碎发,不挡住眼睛和耳朵。
三人拎着东西站在超市外,女生在手机上打车。
“哎,算了,新年新气象,要不我还是找家店理理发吧,你们先把东西送去Dan家里。”男生看着前方立在雪皑皑雪堆之上的路灯,忽然说道。
女生扭头看他不修边幅的外表,无比赞同:“我支持。”
“有没有人要一起?”做好决定的男生兴奋又期待地看云帆扬。“帆扬,你剪不剪?”
“不剪。”
“行,那晚上见!”
“好!期待你的新发型!”
三天前的雪到现在已经融化一些。路面已经好走,车辆通行顺畅。
同学的家在距离超市五公里的居民区,途中路过几栋教学楼。大家基本都到了,热热闹闹地从房子里跑出来,然后抢着拿车上购物袋。一同学突然想起把今晚的红酒忘在了宿舍休息室,于是云帆扬抬手拦下还没走的司机,在同学的再三感激中,转头帮忙回宿舍拿酒。
冬天的不列颠,下午四点夜幕降临。出租车再次经过学校之时,世界被浸在延绵的蓝调里,连冷白的雪也变温柔。
轿车的行驶速度不快,后座的人靠在窗边,不列颠矜持又沉静的夜景从他的眼底平行而过。
云帆扬看天空一点点变黑,校园从后视镜中消失,忽然想到,国内似乎刚好过了零点,迎来农历新一年。
但异国的街头不会有喜庆的红。于是再缤纷的色彩坠入此番夜色都如同掉进深海。车窗玻璃传递来车外的温度,车内的人没有情绪地目送幽黄的路灯一盏盏退出视野。
司机直接将车停到宿舍楼外。云帆扬下车,围巾拿在左手,到楼下的大门前输入密码。
当密码输入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来电振动。他没在意身后方有其他脚步声,快速输完最后的数字,抓围巾的左手准备去推门,右手摸出了手机接听。
“怎么了?”
他的左手刚放上去,身后的来人一下来到他的旁边,并从他身侧伸出条手臂,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比他更快地抓住玻璃门的把手,推开了大门。
对方近在咫尺。
云帆扬的浑身一僵。
门内亮起的感应灯抹平二人在门上相交的身影。
吃惊、疑惑、反应过来与难以置信,统统化为瞬间动作,云帆扬转头去看。
“喂,帆扬,你回休息室的时候,帮忙看看我的充电器在不在那儿咧。我出门太急,忘带了……”
“我不过去了。”
“啥?你不来了?”
“你们玩,今晚我不去。”
“欸!”
电话挂掉的时候,感应灯恰好熄灭,两人重叠的影子再次出现在同一扇玻璃上。
对方倾身将门推更开了,靠近的身体令被半包围的一方唯有后退入场。
然而一方的退后换来另一方跟随,在夜晚昏暗的环境里没有犹豫的靠近,被点亮的灯光瞬间洒满简约的舞池,皮手套找准时机握住步步向后的人手腕。
力道刚好,让被抓住的人有了不是做梦的实感。
但还是如此不真实,因为突然降临的人,因为突然爆发的思念。
早知道和同学一起去理发店理个发了。
“扬扬,没提前和你说,晚上与同学有安排?”
云帆扬还在看着叔叔的脸发怔,过了一会儿,才牵动嘴皮,简洁地回答“没有”。
听到他回答的男人笑笑,明明刚刚就站在这儿,完整地听他讲完电话。
“走吧。”叔叔拉着他手腕,要将他带出去,说,“今晚除夕,我订了家你会喜欢的中餐厅。”
于是他又坐上辆停在门外的奥迪车副驾,方才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没注意到它。他被流动的车流带进星光灿烂、灯火辉煌的繁华市中心,车玻璃上映出的旁边人侧脸令他几次咬紧嘴唇。
“叔,你什么时候办的签证?”云帆扬清了清嗓,假装自己很淡定很自然地跟在开车的叔叔讲话,“打电话时都没和我说。”
正是个转弯路口,对方在专心看路,过了弯道后,回答说:“你出国以后,我申请了两年签。因为要给你惊喜,就没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十点。”
云帆扬惊讶地转过头:“今早十点?时差都没倒,现在困不困?回酒店里休息——”
对方腾出只手,拍了拍云帆扬的手臂,安抚:“不困,不用,我在飞机上倒好了时差。”
叔叔上车后摘了手套,手套由云帆扬帮忙放进了手套箱里。叔叔白皙好看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云帆扬好想冲动地就此握住。
他忍住了。
连忙转移的视线落到窗外,不远处挂满红灯笼的中国城出现眼前。
“扬扬,先进去点单吧,报我名字,我去停车。”
云帆扬听话地下车,围巾留在了车上,走上一艘停在泰晤士河边的轮船餐厅,和门口负责迎接的招待生报出叔叔的名字,被领到三楼的靠窗位子。
夜晚的泰晤士河河面波光粼粼,窗外刚好能见这座城市犹如心脏一样的地标。云帆扬翻了两页菜单,之后就边听船头穿汉服的乐师弹奏古筝,边盯着玻璃里头发半长不长的自己和水面的波纹发呆。
一直等听见上楼的脚步,服务生轻声招待客人上来。
“先生,里面请。”
云帆扬闻声回神,愣愣地扭头看停好车上来的叔叔,一时想不起之前在宿舍楼底的时候对方是不是已经是这副模样——穿西装的对方带着鲜花、礼物和红酒再次出现,头发丝都有打理,好像这是场精心准备的约会。
叔叔先把包装好的礼物给了他。
“新年礼物。”叔叔说。
“谢,谢谢。”云帆扬赶忙伸手接过。
叔叔要把花也给他,云帆扬有些手忙脚乱地去接时,手指尖碰到叔叔冰凉的手背。
他下意识捂,然后又赶忙拿开。
好在对方并没在意,拉开了椅子在对面坐下,让云帆扬点想吃的菜。
脑袋空空的青年把菜单翻来翻去,最终将选择权抛回给对方。
等服务生走了,叔叔问:“明天有没有课?”
云帆扬:“下午有一节,上午可以带你在校园里转转。”
“酒店订的套房,今晚不回宿舍?一起守夜。”
古筝在每一曲结束后都有片刻的停顿,云帆扬在一下安静的氛围里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漏拍。
应该拒绝。
他抿了口自己的茶,想要装作自然却掩盖不住紧张地问道:“你会待几天?”
“只有五天。”
只有五天。
夜色太温柔。直到现在,云帆扬才去想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平时联系最多使用语音通话,从没打过视频。他担心看到叔叔的脸,会愈发地想念叔叔,让他所做的努力付之东流,下定的决心溃不成军。
他克制着欣喜若狂,克制着享受拥有。
“春节快乐,扬扬。”菜都上齐,叔叔为他夹了颗金黄酥脆的辣子鸡,然后又从西装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红包,笑着与他说,“新年的红包,要亲自递到你手上才行。”
云帆扬站起来双手接过,笑容满面地回应:“春节快乐叔叔。”
对方顺势看他眼睛问:“我来你开心吗?”
以为这会是有了叔叔后,第一个没有彼此的春节。幸好没有了这种第一个。
云帆扬:“谢谢你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