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扬曾经小心地想过,为什么从不见叔叔回到潮阳时,给叔叔自己的父母也上上香。
奶奶说,因为叔叔的父母没有墓。
——
正月十五未过,奶奶的葬礼在一片红与白的寂静中举行。
讣告由身为唯一后人的帆扬登门递到和奶奶关系要好的邻里朋友手中。葬礼当日,经常一起搓麻将的几个老人都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面前经过,停到遗像前,说两句话,叹一口气,驻足半响,然后插上香,沉默地让出位置。
叔叔在门外接待,帆扬陪在奶奶身边。一直到出殡安葬,新刻好的石碑立在旧的边上,他陪牵着他手聊过往的亲人走完最后一程。
叔叔已经为他请好七天事假,但坐高铁返回恒川的当天上午,帆扬就背着和当时匆匆离开恒川原封不动的书包回学校。
他走进主教学楼时正好是课间,迎面遇到一个从楼上下来的同年级同学。对方在看到他时,露出副惊讶的表情,然后扭头就往回跑上楼。
周围有其他年级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在早晨的课已经上完三节,才背书包姗姗来迟,身上没穿校服的学生在楼梯口过道引起小范围关注。被关注的人淡淡收回看那同学匆忙跑走背影的视线,走上楼梯,穿过极小声的纷纷议论,到自己的班级门口。
站门口走廊上放风的同班同学注意到他,在聊天和在打闹的,动作都停了停,不约而同地看他。帆扬转身进教室门,侧身避让开一个从教室里冲出来,差点迎面撞上的同学。
对方看清他时结巴了下:“抱、抱歉!”
帆扬的脚步浅浅地一顿,之后继续走进教室。热闹的教室忽然安静一瞬,所有人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刚走进教室的人身上。
方朝从座位上跳起,手中的笔都忘了放,跑到帆扬的课桌前,语气里止不住的惊讶和关心:“我靠,你怎么来学校了?”
帆扬卸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所有试卷,说:“回来上课,班级群里说下周考试。”
方朝看他整理抽屉。
“不是,考试,可是,这——你还好吗,帆扬?高三学习虽然很忙,但也不至于不能喘口气……”
“我没事。”打断好友语无伦次的安慰,帆扬反过来安抚说道,“已经陪过了几天,有心理准备。别担心。”
方朝看着他眼睛,叹了声气,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啊,节哀。”
“嗯。”
从外面回来的杨迁进来就站讲台上对全班人喊:“瞅啥瞅?下堂课作业写完了么都,就在那瞎瞅瞅!”
被他吼一嗓子的同学讪讪扭回头来,但仍有人时不时转头看。
杨迁和李明峰绕过大半个教室,和方朝并排站一块儿。
他们两人刚做出口型,还没出声,被他们半包围住的人站起身来。
李明峰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一步让道,杨迁连忙按住作势要走的人肩膀。
杨迁问:“你上哪去?”
“去厕所。”
李明峰上前半步:“扬哥,我和你一起——”
“我上厕所,你们也要陪?”
杨迁耸耸肩膀,无所谓道:“大的小的?行,那就陪一个呗~”
“啧。”看着跟堵墙一样挡在自己面前的三人,帆扬扯了唇角,有点弧度,用点力撞开他们肩膀,无奈地笑骂道,“滚开啊,马上要打上课铃,别挡道。”
然后,又在厕所门口遇到了班上的班长。
对方出,他进。班长甩水的动作停住,手放身上校服上随便擦了几下,赶忙叫住要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帆扬:“云帆扬,那个,你家最近发生的事……节哀顺变。”
这几天已经听多了让他节哀的话的少年只是侧身看人,礼貌性地点头,当听见了。
“你就落了一天课,要有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好,谢谢班长。”
“客气了。”
他进厕所里也没上厕所,临近打上课铃声的点,男厕里也没有了人。他就站在洗手台前,往手心里挤两泵洗手液,冰凉的水冲开揉搓出的白色泡沫,泡沫都流向下水道,冷水反复浇透他的手掌,带走皮肤下的温度。
“嘿,瞧瞧这谁?”
帆扬闻声抬头。
之前霸凌李明峰,被他打了顿后把事情闹大的带头人,带着几人嬉皮笑脸地围站他身后。
他们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他。带头的那人上前一步,站他背后,阴阳怪气地喊他:“丧门星。”
被喊的人关掉水龙头,从镜子里面无表情地看他。
没了水龙头冲水声,男厕所静得能听见下水道系统的排水声音。外边过道的上课铃震响,对方不敢动手,只敢动嘴,见他瞪自己,先缩了缩脖子,紧接又不屑地哼一声,理直气壮地杠上:“怎么,我有说错?你就是丧门星。”
帆扬在洗手池前甩甩手上的水珠,没什么反应地绕过他们。
他们不敢堵,在背后更加来劲地说:“你有多晦气你自己知道吗?克死了爸又克死了妈,现在把家里奶奶也克死,命里带煞,真他妈是个不吉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
“是!”
傍晚放学,李明峰和杨迁留在教室值日,在岔路口要分道去停车棚的时候,方朝想起来问:“你自行车还在我家放着呢,我明早给你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