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早高峰过后，学校附近的街道行人变少。云帆扬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的台阶下，边等人，边看从前面单行道上路过的车辆。

没多久，他等的人来了，耳机被摘下。

青年转头寻找对方。叔叔走下了最后级台阶，将蓝牙耳机递还给他。

叔叔今天很巧合地穿了套和他身上很像的运动风休闲服。平常搭理起的头发也放下来，蓬松柔软地垂在额前，露出眼睛。

“早。”云帆扬冲人咧开嘴角笑道，“生日快乐，叔叔。快走吧，先吃个早餐，我已经饿扁了。”

“谢谢，小扬。”

叔叔就自然而然地跟在转头就朝一个方向走的青年身边。

“想好了去哪吃？”

“嗯，很近，就在前面路口，是一家专门卖热干面的老店。”

叔叔问：“小扬，今天不用上课吗？”

把一整天课都翘了的人面色坦荡说：“今天没课。”

叔叔看他的侧脸，笑了笑，没再问什么，走到那条早餐街上时，认真倾听青年和以前一样，用细碎、详尽的语言讲自己吃过的每家早餐有什么口感跟味道上的不同。

云帆扬选的那家店面里面没有了座位，他于是在店门口垒起的塑料椅中搬出了两个，摆在其他坐路边过早的食客旁边，挪了两个没人坐的矮凳，掏出背包里的湿纸巾。擦干净后让叔叔先坐，自己小跑回店里跟老板点餐。

老板将煮熟的碱水面从冒热气的煮面锅里捞起进一次性纸碗后，动作麻利地往碗里加料。

“小帅哥，要辣不？”

“两碗都不要。”

“要不要葱？”

“都不要葱。”

老板把两碗调好的面放台上。

“豆角和香菜，自己到后面加。”

“谢谢。”

云帆扬端着两碗面到调料区加料，要趁被面条的热气激发出的芝麻酱香没完全消散在空气里，将它们带出去，放到叔叔面前。

路边的树和学校里的一样正在变秃，挡不住照下来的阳光。有车辆和公交自身后驶过，行人也从眼前穿行。早餐店的马扎较矮，叔叔和旁边的食客一样，姿态自然地坐在马路旁的小马扎上，只是一双长腿要屈不屈，无处安放，只有向前伸展。

对方就这样一抬脚，融进了江城早晨，空气中飘着麻酱香的市井。

云帆扬看得怔下，走近的步伐也随之顿了一顿。

注意到他走来的男人收起了自己伸长的脚，看着云帆扬。

“那个，面要尽快拌开。”云帆扬匆匆放下两碗面，没坐下，还要返回店内。

叔叔面对他转身的背影疑惑：“小扬？”

“等下，还有其他！”

没一会儿，青年从早餐店里拎着两袋小笼包，并且端出两个被盛满的碗，小心谨慎地放到充当饭桌的塑料椅上，没让里面的液体被荡出来。

他分了小笼包，双手将其中一碗飘着黄色蛋花的给叔叔，顺带介绍：“这是蛋酒，鸡蛋花打在了米酒里。没有加糖。”

叔叔说：“你喝吧。我一会儿开车。”

云帆扬愣愣。

“开车？”

他放下蛋酒，重新将另一个碗端去。

“那豆浆给你。”

叔叔接过了递来的热腾腾的豆浆，把已经拌好的那碗热干面放到云帆扬的手上，自己再拌起另一碗面。

被拌开的碱水面，每一根上都裹满香浓的酱汁。云帆扬卷起一筷子面条，和几颗酸豆角一起吃进口中。

叔叔说：“昨晚租了一辆车，车已经到了。”

云帆扬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问：“我们今天去哪？”

叔叔说道：“想去哪都可以。”

于是他们在本该忙碌的星期一早上，坐在马路边慢悠悠地过完早，折返回酒店停车场取车，再开车跟着导航到了建在市区里的江城动物园。

今天晴空万里，蓝天上飘着朵朵形状清晰的云。车停稳在动物园门口空旷的室外停车场，云帆扬带着已经提前买好的动物园门票，和叔叔一起入园。

来动物园参观动物，是云帆扬思考两晚上要如何为叔叔过生日后得出的结果。他在博物馆和动物园之间做选择，本打算两个都去，但从在博物馆做义工的同学口中打听最近有旅行团和学校组织学生参观，馆内的人流量较大，所以就只订了动物园票。

江城动物园像一座城市里的小岛。三面远离高楼跟车流，是芦苇湖畔和候鸟的栖息地。河畔的风吹动芦苇丛与树梢，沙沙作响的大自然声音抚平城市的急躁。

动物园里的游客太少，打扰不了围栏内和玻璃后的动物们享受自己生活。羊驼坐在一起闭眼打盹儿；三四只鸵鸟在自己的场地里来回散步，然后到他们面前拉出一大坨；雌狒狒帮雄狒狒抓长毛里的虱子；水豚在水中泡澡。

“……狒狒的屁股，为什么这么红？”

“因为它们臀部的血管靠近表层。激素增多，血液循环加快，生殖器周围肿胀。雌性狒狒的臀部发红，是发情的信号。”

“哦。”

问问题的人默默把目光从狒狒屁股上移开。

“水豚原来和自己的排泄物一起泡澡？看起来有点臭。李明峰很喜欢它，以前说过想养只。”

正想拍张照发给好友，然而看清水面上漂浮的是什么的青年放下手机，隔着玻璃，和在水池里惬意躺着的水豚对视。

“水豚有半水生习性。在水中休息、觅食和排泄。水会帮它们把排泄物中含有的化学信息扩散，有助交流。水豚会集中在水边或浅水区域上厕所。”

“看出来了。这不是一只能拉出的量。”

走到有阳光的室外，云帆扬对一只一直在看自己的小山羊挥挥手，那只小羊立马颠颠地小踏步走到护栏边上，冲青年咩咩叫。叫得原本几只在吃牧草的成年山羊停下干饭，踱步走过来，和小山羊站成一排。

招惹了一只羊，结果被被几只羊齐刷刷盯着看的云帆扬，不自在地转头看身后的叔叔：“叔，它难道是饿了？”

叔叔手里拿着手机，视线落在了咩咩羊身上。

小羊不叫了，抬起前腿踩一踩光秃秃的泥巴土坡。

叔叔说：“它应该刚出生不久，很好动。但活动场所太小，山羊用于奔跑的四肢在这里无法得到充足锻炼，它们的腿比外面的山羊更为纤细。”

云帆扬于是认真看了看山羊的腿。

“刚才的那两只羊驼也是。看起来好瘦。”

跺了会儿脚，小山羊又开始咩咩叫。一旁的成年山羊低头顶它，它一侧身，灵活地往旁边躲开。

“咩，咩～”

云帆扬的注意又被吸引了去。

“它在和你打招呼。”身后人在说，“动物幼崽对陌生事物普遍都充满好奇。如果这时候，你也叫两声，它或许会高兴得又蹦又跳。”

云帆扬：“……”

“你瞎说的吗，叔叔？”他转身离开山羊的围栏，继续跟随路标，往下一个馆的方向。

对方走在他身边，很轻快地回：“是我猜的。”

云帆扬扭头看他，说：“你去试两声，让我看看它会不会蹦蹦跳跳。”

叔叔的眼里含笑，道：“可小羊在和小扬打招呼。”

云帆扬无语地看男人，张了张嘴，又懒得接这话。

走在湿地区的桥上，凉爽的风迎面吹来。湖面上的黑天鹅舒展翅膀，游了段距离后，一头扎进水中倒立觅食。

云帆扬停下来看。

“天鹅憋气能憋多久？”

被当作动物百科问的人也一起驻足下来旁观，在云帆扬的身侧，轻声说：“一起数数看。”

“我猜有……”

云帆扬在太阳底下微微眯眼，视线锁定在湖面上翘起的黑天鹅尾部，在心里默数。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三十……

天鹅扭动尾部，扑腾蹼脚，头和长颈从水中冒出，抖了抖身上水。

“三十五。”

“三十五秒。”

他们一前一后脱口而出。

云帆扬看那只天鹅抖抖翅膀，往另边游，模样潇洒，又有点狼狈。

“欸，它好像没吃到鱼。”

“疣鼻天鹅潜水憋气时间普遍在10到30秒之间，最长可以达60秒。它们以水生植物的根茎叶为食，会在下潜的时候，拔除或啃食水底植物。”

叔叔伸手向云帆扬身上的背包带子。

“背包给我？”

“嗯？怎么了？”

以为叔叔是要拿矿泉水，云帆扬卸下一边的肩带，拉开拉链取出一瓶。

叔叔拧开了瓶盖后递回来。在云帆扬下意识接过的时候，勾走了青年肩上的包，背在自己身上。

“走吧。”叔叔往前走两步，走到了拱桥中央。

“叔！”

突然被轻而易举地拿走了包的青年反应过来，赶紧追上要拿回。

叔叔和他说：“我不会打开。”

云帆扬：“……也不是。”

风吹鼓了他外套，适宜地吹散他身上被阳光晒出的热意。对方已经不打算把包给他了。云帆扬放下撸起的外套袖子，跟上叔叔身边之前，回头看了看又撅起屁股，把脑袋扎进湖里觅食的天鹅。

江城动物园按四大洲做园区划分。跟着路上的箭头指引走，从大洋洲参观到非洲，然后回亚洲看熊猫。

“葵花凤头鹦鹉，在澳洲常见。群居生活，一棵树上会挂有许多只。观察虹膜可以区分它们性别。雄鸟的虹膜是黑色，雌鸟是褐色。比如，最左边的那只，是只雌性鹦鹉。”

“群居，”云帆扬若有所思地看在吃东西的，头顶顶着撮黄毛的白鹦鹉，问，“岂不是很吵？”

叔叔想了想，然后认同地点头。

“有点聒噪。”

大多数动物在自己的休息区小憩。阔耳狐用尾巴把自己蜷起，只露出耳朵尖尖。每当在玻璃窗后找不着动物，云帆扬回头看叔叔；叔叔伸手往一方向指指，稍微提醒一句，他便立马发现了自己半天没找着的，正躺在草丛里，或躲在木板下。

数完油管里到底藏了多少只豪猪，青年双手抱臂，颇有成就感地讲：“一共五只，藏在管子里的那只应该最大。我知道豪猪。老虎咬它的时候，会被扎满嘴的刺。”

叔叔：“小扬，你看地上。”

云帆扬低头看到地上散落的黑白长刺。

“它们的刺会自己脱落？”

叔叔说：“容易脱落，但会反复生长。地上的那些应该是它们打架时掉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