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坐落于群山之中,香火正旺。
林婉儿拽着秦素直奔殿内,双双跪于蒲团之上,烧香叩拜。
佛门清净之地,秦素的态度也端肃了几分,学着林婉儿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佛祖恭敬地叩了三个头。
——愿所求皆所愿,愿所盼皆安康。
拜完佛后,林婉儿神秘兮兮地拉她到一边,“这青路寺的平安符特别灵验,我娘前年身体不好,我来求了一道,回家不久就好了,你今日也求一道。”
秦素听言心中一动,便走到分发符纸的僧人处,为父母请了两道平安符,正要转身离开时,她脚步停驻,犹豫片刻又退了回去,再要了一张符纸。
二人求完符后便往寺庙外走去,路过正殿时,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与她们擦肩而过。
老僧忽然止步,回身看向秦素。
“阿弥陀佛,女施主请留步。”
秦素和林婉儿微微一怔,转过身去。
老僧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对秦素道,“女施主命格奇特,非常人所有,实乃千年难遇。”
闻言,秦素心下一跳。
林婉儿有些不解,“这位师父,您这是何意?”
然而老僧并未作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秦素,嘴角漾开一抹微笑。
秦素沉思片刻,对林婉儿道,“婉儿,你先去马车上等我,我和师父再聊几句。”
林婉儿虽好奇,但见秦素神色严肃,便听话地点点头,先行离开了。
等人彻底走远了,秦素方才转身,向老僧行礼。
“师父。”她犹豫片刻,低声试探,“敢问师父……可是看出了什么?”
老僧抬眼望向殿外古树,“施主命盘,老衲难窥其秘,亦难明其意。只知非此世之人,却牵此世之果。”
秦素道,““那……这命盘可会再有变数?”
老僧收回视线,微微欠身,“因果既定,一切皆为天意。施主随心而行,自得道法自然。”
说罢,便转身,缓步走入了殿宇深处。
-
二人从山上离开后,又在集市上逛了逛,到了林家已是戌时。
秦素心里有事,婉拒了林婉儿要送她的提议,独自一人沿着街巷朝家走去。
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自家巷口。
她无意间抬起头,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自家的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安静伫立着,一身墨色常服勾勒出挺拔姿态,微低的头浸在月色的冷冽里。
秦素手指微蜷,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似是察觉到了动静,常汝琰侧过头,刚好和她的视线对上。
秦素对此时此景既无奈又无力,她抬手拢了拢披风,迈步走向常汝琰。
“这个时辰,你怎么会来这儿?”
常汝琰目光在秦素脸上来回流连,最终开口道,“师爷说,前些日子你母亲到衙门告了假,所以过来瞧瞧。”
秦素笑了笑,“只是风寒罢了,快好了。”
然而下一秒,就见常汝琰突然抬手朝她额头伸过来。
确认没有发热后,常汝琰放下手,低声问,“身子没好,怎么还往外跑?”
秦素稍愣,反应过来时常汝琰已收了手。
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好多了,只是跟朋友出来走动走动,也不能一直憋在家里。”
常汝琰“嗯”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沉默站着。
“那个你……”秦素道。
“你……”常汝琰几乎同时出声。
秦素觉得气氛过于尴尬了,“没事,你先说。”
常汝琰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他望着秦素,道,“是有什么事?”
秦素想缓解这压抑气氛,可不知该说什么,话赶话地,不过脑子吐出一句话,“常汝琰,我要是不当捕头了你会不会舍不得啊?”
话一出口,秦素就想给自己一嘴巴。
她说了句什么……说得什么玩意儿……
秦素眼珠子乱飘,打算用别的话圆一下,就听常汝琰突然问,“这话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秦素注意到常汝琰气场一变,脸色也冷了半分。
正准备开口解释,对方却打断她。
“大不了以后不让你写卷宗了。”
“……?”
秦素怔怔地眨了几下眼,一时没能回过神。
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一句,她刚想好的解释又梗在喉咙。
懵了片刻,不知为何忽然想笑,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算什么回答啊……
这人也是绝了……
秦素捂着肚子笑了好半天,那点郁闷情绪也淡了。
她抬眼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你是怕没了我不好破案,还是怕没人给你逗乐子啊?”
出乎意料地,常汝琰没有毒舌,也没有制止她,看着她毫无形象地大笑,低低道了一句,“舍不得。”
这一回,秦素整个人僵住了。
表情一时没法收回去,样子估计有点不忍直视。
终是常汝琰打破了沉默,“如果不是因为婚事或身体不适,那就……好好呆着吧。”
莫名其妙地,秦素在这一刻竟有些释然了。
常汝琰不是唯一一个,她也不曾坦诚。
一如他有不能言说,她同样如此。
常汝琰没有做错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
随心而行,自得道法自然。
或许,就是如此吧。
秦素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从袖中掏出那枚平安符递了过去,“送给你的。”
常汝琰一愣,低头看向她掌心。
红绸金线,一眼便知是什么。
他伸手接了过来,“怎么想到给我这个?”
“嗯……今天被拉去庙里上香,想着顺便求一个。”秦素道,“听说这青路寺的平安符很灵的,你可要装好啊。”
常汝琰看着手里的符袋,双眸微颤,那心底泛起的阴郁因这光亮一瞬化为平寂。
许久,他蓦地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好。"
那日庭院饮茶,还觉得母亲的定论过于牵强,徒生揣度。
德善归途箴言,云来雨中束带,望江楼灯火阑珊。
然扪心自问,常汝琰,早在不知何时,你便种下了这自缚其身的因,又怎舍得轻言放手?
-
京城,尚书府。
夜色浓如泼墨,府中大多奴仆都已歇息,唯有书房仍透出微弱光亮。
"大人,扬州来报。"
暗卫无声无息地现身,快步上前,将一封密信递至案前。
“常汝琰近日频频动作,眼线回报称,他暗中调查漕运账目,还接触了数名船商,前几日甚至动用虎符调了缉私营水军……看样子,这位常县令对漕运已有所觉察了。”
杜临正坐于案前临摹一幅字帖,写的正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几个大字。
听闻此言,执笔的手一顿,浓墨随之滴落,晕开一朵乌墨。
他凝视着那团墨色,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常汝琰,果然跟他那不识时务的老子一个样。”
暗卫不敢多言,垂首抱拳,“大人,我们该如何行动?是否立即派人去扬州,将那常汝琰……”
杜临抬袖,把墨迹污损的字帖推开,“莫慌,一个小小的县令罢了,纵是背后有常远撑腰,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说着,他起身踱步至窗前,轻敲鸟笼,瞧着鸟儿受惊后仓皇失措,冷冷一笑,“常家小子既然喜欢多管闲事,那便成全他。让这运河上多几个冤魂徘徊……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