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没说话,酒一杯接一杯地灌,良久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意外?狗屁的意外!那么好的孩子,性子是闷了些,对待我们下人却一向和气,分明是被那几个小畜生给害的!”
秦素问,“您指的是?”
“就是那个姓赵的,还有姓钱、姓孙的那几个!”王伯咬牙切齿道,“那几个败家子仗着家有权势,在书院横行霸道百般欺侮文轩,笑他是书呆子,抢他的书,撕他的课业,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
“出事那天,老头子我正在剪枝,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将文轩围住,嘴里不干不净。文轩气不过要理论,姓赵的就推了一把……文轩没站稳,直接就掉进去了。”
“几人大眼瞪小眼,没人下去救!等我喊人,等人捞起来……晚了,什么都晚了……”
说到这儿,王伯已满脸泪水。
秦素心头微沉,问道,“后来呢?这事儿怎么处理的?”
王伯道,“顾山长当时抱着文轩哭得肝肠寸断,那几家害人精不知给老官儿塞了多少银子,到头来,人命官司就这么成了意外。结果呢,他们拍拍屁股走人,半点事儿也没有。”
“顾山长……他就这么认了?”
这才是最难理解的地方。
“怎么可能认?”王伯摇着头,“从那天起,顾山长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沉默不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看学生的眼神……就像见了脏东西。我看着心寒,没多久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听此,秦素久久没说话。
动机,一一浮出水面。
顾鸿儒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走了最偏激的路。
-
从王伯家出来,秦素又去了银林巷。
她没贸然拜访,而是给看门的小厮塞了几粒银子,谎称亲戚犯过类似魔怔,特来探问药方。
那小厮见银子,眼馋之下便喋喋不休地说开了。
他说自家公子书院回来后便神神叨叨的,整日藏在屋里不见光,反复念叨着,“不是我推的、你别缠着我、你放过我吧……”。
这一趟走下来,秦素的心情沉重不已。
她想了想,决定先回县衙,把今日探得消息告知常汝琰。
许久,常汝琰低声道了一句,“偏执成魔,他想为子复仇,却拉着整个书院为他儿子的死陪葬。”
秦素默然。
这桩案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赢家。
绝望的父亲,终活成了自己憎恶的模样。
而那些学生,一个死了,一个疯了,剩下的,恐怕也将在噩梦中度过余生了。
从头至尾,不过一场闹剧。
常汝琰说完后,转头看向秦素,见她依旧一副病秧子模样,不禁皱眉。
“你这身……”
她这身如何?
还不是您老人家下的令,不让擦脸不让洗脖子的?
秦素低头闻了闻自己,表情不算多友善。
情况也说明了,秦素朝常汝琰摆了摆手,“你先忙吧,我去后面洗个澡,这味儿实在是……”
“不行。”常汝琰想都没想就否了。
秦素闻言一愣。
常汝琰正色道,“人多嘴杂。”
秦素有些无语。
她也不愿意,可这会儿回家也不现实,她这副尊容,吓坏爹娘可不好。
明日还要赶回书院,来回折腾更麻烦。
正暗自盘算着,头顶飘来一句清冷的话。
“去我府上。”
“???”
秦素并未露出半分娇羞,反倒满脸茫然。
您那儿就……不人多嘴杂了?
常汝琰迎上她那见鬼的眼神,不假思索道,“我府上房间多,没人。”
秦素想了想,竟然觉得这个提议合理。
她确实需要个清净地方好好整理心情,顺便理清这几日的思绪。
更何况常汝琰都不介意,她介意什么?
秦素没再矫情,准确讲,也没那精力矫情了。
-
常府别院。
一进府门,常汝琰便命丫鬟准备好客房和热水,而后者显然提前得到吩咐,丝毫不惊讶,恭敬回应后便领着秦素往客房去。
秦素扯了扯身上衣裳,忍不住低声抱怨,“烦死了,这束带勒得胸快没了。”
声音极小,纯粹是解脱后的随口感叹罢了。
前面的丫鬟安静领路,但后面的某位,脚步却倏地顿住。
秦素对此浑然不觉,继续拐进月亮门,消失在常汝琰的视线中。
半晌,他缓缓抬手,按住额角,一股燥热毫无征兆地窜上来。
“这女人……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