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也乐得清闲。
云衔青此行的目的地是陶然居,长宁镇一所小有名气的茶馆,同时也是江湖人情报交接的聚集地。
他走进去,跑堂伙计当即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客官里面请,您几位呀?”
云衔青抱着手臂,开口嗓音竟是粗犷低沉的:“老子一个人。”
长宁镇的人都知道,一脚跨进陶然居门槛,就算是进了半个江湖。
这地方的客人跟别处不一样,刀枪斧钺就在桌腿靠着,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点江湖人的血气。
面相憨厚的跑堂伙计,墙角弹琴的蒙面乐伎,皆是气息内敛,但眼中精光逼人。
云衔青扮演的陈兴在陶然居也不是生面孔了。
见他进来,有几个坐着正喝茶的人或微笑或点头,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云衔青没有过去凑热闹,一撩下摆,大马金刀地在空桌坐下,没有看伙计呈递上来的茶牌:“要除夕夜梅上雪沏的碧螺春。”
伙计神色不变:“得嘞,这就给您送过来。”
不多时,伙计送上茶水的同时,也在云衔青面前轻轻放了一只精巧的香囊。
云衔青拿到香囊,不作停留,径直就走了出去。
香囊里放的不是香料,而是一张卷起来的情报。
云衔青打开情报,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
夔牛角。
云衔青额角青筋狠狠跳了跳,感到匪夷所思。
他之前托陶然居查关于江湖名医祝还阳的情报,此人被誉为小神农,有一手生死人肉白骨的精妙医术,但世外高人架子摆得足,神出鬼没,很难请。
常人要想请他出山,须得奉上他想要的药材。
早就听说祝还阳这厮要的药材刁钻至极,但云衔青花了大价钱打听来的情报还是让他火气直冒。
先不说夔牛乃是《山海经》中记载的神兽,到底有没有这玩意还有待商榷。
最重要的是,夔牛虽然也叫牛,但是根本就没有角!
糊弄谁呢?
云衔青沉着脸合拢手指,小纸条在他掌心化为齑粉。
他心中已经给那神叨叨的祝还阳盖棺定论——
庸医!
姓祝的最好祈祷自己不会撞到他手上,否则少不得先砍两下泄愤。
医术与医德兼备的大夫又不是找不着,他小神农也配算个人物?
云衔青找名医不为别的,他始终还是想多找几个大夫给自家娘子瞧瞧。
这下排除了一个不靠谱的,也不算全无收获。
云衔青雇了辆马车,不打算再耽搁,往渡口去了。
而银泉山脚下,云衔青与岑寄昼所居住的小木屋里。
岑寄昼坐在窗边,画纸在桌上铺开,他提笔正作画。
云衔青那一手丑字带给他的灵感还没完,他打算画一副牡丹,照例添上妙趣横生的菜青虫。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立于花蕊得意洋洋的菜青虫,岑寄昼看着它,冷漠的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
想起那小书生时,他自认为早已冷硬无比的心总会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外面的世界并不是很安全,上至庙堂下至江湖,都充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要不悄悄跟过去看看?反正那傻书生也发现不了。
岑寄昼正撑着下巴思忖,忽然微微一眯眼,冷冷抬起头。
没过多久,院子里的母鸡收了声音,怯怯地躲起来,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伴随着风声,有什么东西落在院子里,随即啪嗒啪嗒地向门口走来。
“笃笃,笃笃。”
诡异的是,敲门声竟是从木门的下半截传来,就像是有什么人趴在地上,又或者敲门的干脆就是个小孩,身量才对得上。
岑寄昼搁下笔,一拂袖,劲风撞开门扉。
门口站着的赫然是一只大鸟,浑身厚实的深褐色羽毛,唯有头颈上完□□/露,鸟喙匕首一样泛着寒光,眼珠黑洞洞的,满脸的凶相。
腐烂的腥臭味在空中弥漫开来。
这是只秃鹫。
见到岑寄昼,秃鹫先是弯下脖子,躬身行礼般一拜,然后才蹦蹦跳跳地走进来。
这天上的猛禽落了地,顿时变得滑稽起来,须得张着翅根,左右脚交替蹦跶,才能摇摇摆摆地走起来,威风全无。
走到岑寄昼跟前,它很自觉地啄了啄右腿,叼出绑在上面的竹筒,伸长脖子递到岑寄昼掌心。
东西送到手,它又是躬身行一礼,很自觉地蹦着走了。
岑寄昼抬手招了招,木门嘎吱一声,自己又合拢了。
他拆开竹筒,里面掉出一支仿小剑形状,做工精美的令牌。
令牌一面用朱笔题着:阎罗诏。
仅仅三个字,仿佛藏着尸山血海,煞气扑面而来。
翻过来另一面,赫然是一个人名:
祝还阳。
阎王有诏,在劫难逃。
手握阎罗诏,总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病美人仿佛变了个人,某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浮出水面。
他垂眸打量刻在诏令上的名字,长发与眼眸皆乌黑,衬得肌肤更森白,几乎冒着九幽黄泉涌上来的寒气,正像个打从地底前来阳间勾魂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