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华古典的老宅里,餐桌旁围坐着四个面色各异的祖孙三代,头顶璀璨糜烂的水晶灯照得每个人都形如鬼魅。
沃尔布加——也就是我的祖母,正用鼻孔上下打量着我;祖父奥莱恩病体孱弱,安静地如同头顶的吊灯,只在风过时发出年久失修的机械般“咔咔”的咳嗽声;唯一的年轻人雷古勒斯,抬着下巴,坐得笔直,端得一副高傲风流的姿态,嘴唇却毫无血色。
“说吧。”沃尔布加极其蔑视地朝我抬了抬头,“你和雷古勒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
我本身准备实话实说的,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姑且不论他们会不会信,即使信了,当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夫人问起二十年后的现状,该说什么呢?
说她生前那么体面的一个人,死后却成了远近闻名的疯婆娘。
说曾经日日夜夜,激扬澎湃的纯血世家统治世界的理想成了一纸空谈。
说十年斗转星移,破败的祖宅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说家业凋零,说昨日黄花,说食尽鸟投林。
说…在坐的各位都成了坟墓。
我向雷古勒斯投向求助的目光,但他完全不想帮我,只专心盯着自己的南瓜粥,还微微勾着嘴角,似乎南瓜粥是他的爱人。
我缓过神,我下意识把雷古勒斯当成可以依赖的小叔了,但是在他的眼里,我是一个同龄的陌生人。
还是一个坏他名誉的、损他形象陌生人。
我心一横,豁出去了:
“他是我小叔。”/“她是我女朋友。”
“啊…对,是女朋友。”我忙改口。
我诧异地看向雷古勒斯,他却依旧没理我,悠哉悠哉的。
“啪叽”,沃尔布加手里的刀叉掉在了地上,她紧紧皱着眉,看得出来她很难消化:
“雷古勒斯,你要求你女朋友喊你小叔?”
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了。
“妈妈不记得教过你这种癖好!”
雷古勒斯:“不是的妈妈!”
我忙跟腔:“不是的奶奶!”
沃尔布加猛吸一口气,两眼一翻,似要晕厥。
“雷古勒斯!”沃尔布加发出了怒吼。
另一旁,病弱且沉默的祖父疯狂拍着桌子,一边咳嗽一边哀叹喊着:“世风日下,败坏门楣呐!”一时间,整个餐厅都乱了套。
“呃,我是说…我家和布莱克家族沾点血缘关系,您是我祖母的妹妹的姑父的侄女…”
我越解释越离谱。
但祖母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她开始问我叫什么,我脑子短路,全是小雪那只白色的大胖猫。
情急之下,慌不择言:
“思诺,思诺怀特,夫人。”
雷古勒斯终于不一味盯着粥了,他似乎来了兴趣,拽拽地抬起长睫,细不可查地笑了声:
“你说你是我家亲戚,那你怎么姓怀特?”
这家伙怎么还拆我台?
我眼珠一转:
“我是你女朋友诶小叔,你问我啊?”
雷古勒斯倒是没生气,相反,他似乎很感兴趣,嘴角就没下去过。
“那你这是…掉色了?”他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看向我。
和这样的一张脸对视,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一张精致利落线条勾勒的美少年的脸,灰色的柔美眼睛,黑色的典雅卷发,最重要的一点:
和我太像了。
这让我觉得这张脸很欠揍。
于是我在下面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雷古勒斯立刻收回了视线,他依旧坐得笔直,没事人似的,朝我露出了一弯彬彬有礼的死亡微笑。
只有沃尔布加在认真思索,她浑然无觉我和雷古勒斯之间的暗流涌动,她看着我的面孔出神了。
“或许我们有比你所说的更近的关系。”她一向强势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温柔。
“如果我有个女儿,大概…就是你的这幅模样,或许,孙女也是。”
我有些不忍心看她。
其实小时候,我是可以和祖母多说说话的,只是她看见我就大哭,并且颠三倒四地说些“妈妈不逼你了,你回来好不好?”“妈妈好想你,你为什么不来看妈妈?”之类的疯话。
她还喜欢絮叨她的小儿子多乖,大儿子小时候最喜欢黏着她叫妈妈,大家多羡慕她,诸如此类。
所以我很回避去见她,直到她一个人死在老宅里。
思绪回到现在,她像查户口似的又问我来自哪里,还有擅长什么。
“她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很擅长——呃”雷古勒斯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又装模作样地皱起了眉。
我:“…化妆?”
“很擅长艺术。”他面不改色地说。
沃尔布加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我有一种感觉,你生来就是我们布莱克家的人。”
“啪叽”,这下轮到雷古勒斯的刀叉掉地上了。
哈哈哈哈,我差点笑出声。
“妈妈,别…我…”雷古勒斯试图制止。
“你说什么?!你把人家女孩儿带到家里来,你不想负责吗?!”沃尔布加尖声说。
“不是,妈妈,我没有不想娶…不是,也不对…”雷古勒斯生无可恋,开始用眼神暗示我。
我装看不见,勾着嘴角,嘚瑟地看我的汤。然后我就看见雷古勒斯的耳端变红了,很快,这片红就蔓延了整个脖子、脸颊。
“你一点也不像叔叔,怎么跟个小孩似的,还脸红啊?”我咬着勺子咯咯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