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倚春楼内依旧坐满看客,他们的眼神还是那般炽热,唯一不同的是,原本何连齐的位置上坐着召虞。
她靠在雕花椅背上,屁股底下还垫着一张厚厚的软垫,应当是给何连齐独用的。
台上的木樨眼皮一跳,最后干脆权当看不见。
木樨嗓音相比较青竹的要更加清丽,犹如燕语莺啼,叫人仿若置身于桃园。
一曲终了,雷鸣般的掌声在倚春楼内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戏台上,召虞却在这个间隙发现一抹青衣经过长廊,待看清后她倏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戏曲依旧。
召虞是在院子角落发现他的。
角落里放置着一个大水缸,平时无人打扫,落叶腐烂堆成一座小山。召虞嗅了嗅鼻子,微歪头,就见水缸后方墙角处长了一片青色的苔衣,透明粘液噼啪噼啪落下。
青竹头发散乱,颤抖的身躯紧紧靠着墙角,像个疯子一样低垂着头,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着。
声音很含糊,但召虞很轻松就听清了他说的话。
“该死……全部都该死!”
离开几天,回来竟成了这副模样,他这是遭遇了什么?她伸手按住青竹的肩膀,问:“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召虞又古怪地收回手,她翻开手掌一瞧,只见掌心附着着湿漉漉的水渍。
青竹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有未消的癫狂,愣愣说:“你还在这里。”
召虞一边擦手一边奇怪:“我不在此地在哪里?”
青竹默然片刻,随即摇头。
召虞想到他在竹林中的谈话,便问:“你在灵佛前见到了何物?”
青竹并不知道当晚召虞也在竹林,是以怔了怔才缓缓伸手指向空中:“我见到了仙人。”
他那模样似呆似傻,召虞蹙眉伸手在他眉间轻点,一道微弱的白光闪现。
暗道:灵智受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要再问,却被青竹打断:“我想进屋休息片刻,等我睡醒后再告诉你。”
看他样子,即便阻拦也问不出什么,召虞只好侧身让他进屋。
琼花树枝抖动,大片的花瓣纷纷落下,茂密的枝干掩住了召虞的身影,她几乎要与大树融为一体。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穿过密集的枝桠,一眨不眨地盯着青竹的屋门。
这个位置恰好正对那间屋子,若他有异动便能立即发现。
然而,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召虞蓦地睁开双眼,怔愣间一股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透过交叉纷乱的枝桠,她看见丛丛火光漫上天际,点燃了漆黑的夜幕。
怎么回事?她睡着了?
不,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毫无察觉——是场景又变幻了!
自方才一阵骚乱后,便再没有其他动静,整座楼内不知为何烛火尽灭,寂静一片,只剩火焰燃烧竹子的噼啪声。
召虞撑着树干一跃而下,靠近竹林便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熊熊烈火将竹林烧了大半,若有风来,恐怕倚春楼也会遭殃。
火焰升起的高墙使她看不清竹林里的情况,她扭头四下张望,随即跳上屋檐向下俯瞰。
但竹林中别说青竹的身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哐当——
身后楼内黑暗处传来重物落地声,召虞倏地转身,黑洞洞的天井看起来深不可测。
思忖片刻后,她从院子进入戏台后方。
木樨自认识召虞后像是打开了话匣,上到倚春楼今日路过了几只鸟,下至哪家今日吵了架她都要同召虞说道说道。
召虞便在她口中得知,此处是个戏房,即将上台的伶人便会在此地上妆。
先前她并未仔细瞧过,如今一看便发现整个屋子十分拥挤。
并排靠的木桌搁着几面铜镜,妆奁头面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角落里还叠放着几个黑色木箱。
此时微风拂过,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影!
她抬头,就见原来是数件戏服悬挂在空中,五颜六色地挤成一团,衣袂在黑暗中浮动。
通往戏台的入口用一块破旧的红布掩着,召虞掀开红布正要往外走,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这东西在地上缓慢地滚了一圈,看轮廓应当是个灯笼。
“灯笼怎么会在这里?”召虞脚步顿了顿,继续往戏台方向走。
乌云遮月,加之竹林里的火光并没有延伸到这头,是以戏台看起来十分昏暗。
一抹幽幽火光亮起,召虞单手托着火球走在戏台上。
戏台没有什么异样,但在火光扫过柱子时却映照出了上面的两处抓痕。
“这痕迹……之前便有了吗?”召虞伸手抚过,“看起来像是利爪留下的。”
咯吱——咯吱——
夜风不知吹动了什么,发出阵阵声响。
召虞抚摸的动作一顿,忽而抬眼,黑黢黢的眼珠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眼珠微微朝侧方一移,旋即转身。
随着她的动作,火焰在掌心左右摇曳。两旁长廊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原本该挂着灯笼的地方,此时挂上了几根粗麻绳,麻绳向下绷紧。
咯吱——咯吱——
灌入长廊的风将麻绳下的东西吹得轻轻晃动,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个灯笼——但那不是灯笼,而是用红布包裹着的球。
召虞缓步靠近长廊,一滴血滴落在她脚边。
黑剑利落地割下一个红布包裹,麻绳松开,包裹重重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滚了一圈后停在她的正前方。
惊恐瞪大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召虞,像是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事情。
红布包裹的——是一个头颅!
召虞与那个头颅对视,她终于知晓其他人都在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