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半晌，她也只是颤着手，捧着小孩的脸颊，拇指抚过她留有淤青的唇角，还有明显红了的眼眶。
小孩被碰疼了，乖巧地眯起眼睛。
她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感情，琥珀色的眼睛浮起一层困惑。这个年龄，再早慧也无法拆解这个扭曲的处境，于是她只能一遍遍凝视痛苦，反刍痛苦，质疑痛苦。
直至打碎认知，解离自身……
就这么日复一日，这么痛苦地活下来……
“……你能听到……那些话，对吗？”沈明绚哽咽道。
席月更加困惑了，她点点头。
天呐……
沈明绚颤抖地咬牙。
痛苦再次将她的心狠狠捅穿。
沈明绚自认为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就算和斯维因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她也会有某个瞬间真切地为她们感到悲哀。
人其实不能真正去体验某种绝望，某份痛苦。
感同身受是个伪命题，一切能跨越个人经验去拥抱和理解的，追根到底，只是一种体面的，理性的共情。
而此刻，她在一片梦的水镜中，得以窥到命运的一角，吞下了共苦的果子。
于是她失去了理性。
她只剩下纯粹的恨。
她忍不住想尖叫，想冲上去质问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人——为什么就这样熟视无睹，放任这一切发生，就没人……就没有一个人能救救眼前的一切吗？
她无法穿越时空，最终只能一遍遍的自欺欺人：一切都会过去，事情会终止在某一年的冬天，直到席月遇到祝春霖的那一刻。
会没事的，等她们认识时，席月已经成为一个很好很好，最好最好的人。
可……
要……多少年？
是多少年啊！
而且离开这里，真的能用一个逗号隔开过去，席月从此真的幸福了吗？
沈明绚不知道。
现实不是童话，她所知道的逗号后面，故事继续延伸，那些由痛苦凝成的藤盘根错杂，汇聚因，又结了果——祝春霖给予的那场光明，最终在多年后的文冈葬送，甚至、甚至残忍地凌迟到了四天前。
四天前。
就在她的面前。
……其实在今天，她还想安慰席月的。
少将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的……我们打起精神来，以后、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天啊，她这样想的吗。
多么轻飘飘的……啊……
她好残忍。
她真该死。
沈明绚抓紧头发，崩溃地哭出声。
……
在深度结合中，一场能触及对方记忆的精神共振，对双方都意义非凡。也常常是大家津津乐道的，亲密地互诉衷肠，见证爱与救赎的名场面。
然而轮到沈明绚，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笨拙地抱紧对方，哭得昏天黑地。
这一刻，她离小小的心那么近。
她第一次听见席月的心声。
是淹没在深不见底的海底，腌臜污泥里的斑斓珍宝。
结合让它重见天日。
【……我不理解人，我也不愿理解】
【我喜欢阳光，清风，宁静的午后和夜晚】
【如果可以，还有不吵不闹，柔软可爱的小动物】
【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我真的不会说、不会听、不会想……就好了】
……
【但不管怎样……】
【都谢谢你送我的这个美好的下午】
>
席月是被蹭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不知道一觉醒来是什么时间了。
刚刚挪动，腰间忽然一紧，她被人牢牢搂住，一个蓬蓬的脑袋顺势埋进胸口，某人完全缩起来，抱着她发抖。
嗅到熟悉的香味，知道是沈明绚，席月没有挣扎，只是疑惑……明绚睡姿这么差吗？
没推开，某人就得寸进尺，干脆蹭得更紧，呼气钻到领子里，席月跟着一颤。
……还是阻止一下吧。
她这样想着，正要起身，这时脖子痒痒的，像淌过很浅的一道热流。
席月皱眉，伸手摸到沈明绚的脑袋，向下，手指触到了湿漉漉的泪水。
“席月。”
装不下去了，沈明绚仰起脸，鼻音重重地蹭道，“阿月……”
“嗯？”
“……我该……怎么对你好。”
席月一愣，她没有多问，只是把摸到的头发向脑后理了理，这才轻声说：“你已经很好了，是特别特别好。”
向导的安慰并没有让沈小狗好受一点，她嘴唇向下撇，胡乱地蹭了蹭席月的脸，喉咙里还压着哽咽。
她试探地亲了亲脸颊。
温温柔柔的。
再挪开一点，郑重地贴面——轻轻碰了唇。
席月浑身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拒绝，只是伸手，捧住沈明绚的脸颊。
“哪里不舒服吗？”
吻有些急，沈明绚离开片刻，唇瓣轻轻张合。
“我梦到你了。”
“……是好梦吗？”
“……嗯。”
从反应来看可不是这样，不好的梦，和她有关……是因为结合？然而全局向导的指针完全失灵，席月一脸茫然。
她睡得很沉，一觉黑甜什么都没梦到。可能是休息够了，醒过来浑身放松，胸闷心悸也消失不见。
此刻摸到沈明绚，被她抱在怀里，恐惧和不安不知什么时候消退，从头到脚都只剩温暖。
一种……夏日午后的温暖。
她不自觉舒展开身体，热气缠缠绕绕，又扑到颈边。
手被握紧，十指相扣，唇压过来。
比刚才稍重一些，但还是轻轻的，连舌头都没伸，只是珍爱地啾了一声。
激动、愧疚，欣喜，感动，难过，怜惜……
链接传来的感情太浓烈，百感交集，铺天盖地灌进她的脑海，涌入四肢百骸，她软下身体，被撞得头晕目眩。
“你可以读我。”
哨兵亲吻她的手指，将她的手贴紧胸口。
“……读我的全部。”
【我要把安全、安宁，都给你】
【我将一直接纳你，爱护你，忠贞于你】
席月太久没有听到心声了。
从成为合格的向导那一刻起，她的精神屏障就阻隔了所有来音。时隔多年，如那无孔不入的歌声，哨兵的心声飘过栅栏，字字轻柔滚烫，直抵人心。
诚然，千淘万漉却看不到一粒真情，这是不幸。
可最终会打动你的，便是真心。
这也是幸运。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席月却好像看到了最绚烂的烟火。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浩大的黑暗之中，她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