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哎,那也是她自己不会低头。其实倭人除了矮小丑陋之外,也和华人没什么分别。我们这样的人,就算不被倭人看上,被高官看上,不也一样要脱衣服的吗?闭上眼睛,男人都是一样的。”
梅杏春再也没有和那个“旧相识”联系过。她不愿听对方用那么凉薄的话去形容娜莉莎。
而素婉对梅杏春的观点,却是十分认可的。
就算梅杏春没有上过学,还有些沉迷感情,但她绝不是个天真的笨蛋。
——倭人在华国□□又杀害的妇女还少吗?难道她们中的每个人,都是和锄奸团有牵连,所以活该要被施以□□的侮辱后再毁灭吗?
不,敌人只是想毁灭你,不需要你真的做错什么,只要你又美好,又柔弱,无法挽救自己,他们就很乐意对你下手。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敌人。
永远不要低估敌人的残忍。
如果那个时候,梅杏春还在东方玫瑰里唱歌的话,那么被军官追求甚至威胁的,就是她自己了。
这份歌星的事业做不了太久,她得抓紧时间找下一份工作,但很无奈的是,“是红歌星”这事儿不能给她提供任何去找下一份工作的底气,她若是现在从东方玫瑰辞职跑路,那么除了要交违约金外,她一定会回到没有工作的那个起点。
总不能还和伯母一样,去给富人家洗衣服罢。
那就还要读书,她想,至于之后,走一步,算一步,也不是不成。
但那天晚上,裴镜春又去了东方玫瑰。
史老板照例安排她去陪他聊天,他开口便笑着问:“你今日去同兴女校,情形如何?”
素婉看他神情,便知晓他今天不曾回家,更不曾见过裴镜英。
“不大好,”她说,“我这样的身份,又是由少帅介绍去的,她们自然有很多流言。”
“什么流言?”
她看着他,轻轻一笑:“不足道的流言,少帅和我清清白白,不用去听那种没道理的话。”
裴镜春抿抿嘴唇,他说:“是我欠考虑了,使你这样困扰,实在抱歉。”
素婉摇头,道:“也没有那么困扰,现在知晓她们的看法,至少好过入学后才叫人讥笑。”
“那么……你是不愿意再去女校读书了?”
素婉点点头,道:“虽然你我问心无愧,但要是问心有愧的人也这样做,叫女校的学生们可怎么学习呢?”
裴镜春道:“那么,你就要为她们放弃掉你自己读书的机会?”
“不是还有男女混读的学校吗?”
裴镜春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这表情消失得很快,但素婉是看到了的。
“怎么,那种学校——不教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裴镜春定了定神,笑着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没什么,你若是想读,去考就是了。”
这一回他就不提什么替她联系了,素婉瞧着便知道,他心里是有点儿盘算的,只是连他自己也知道那些盘算见不得人。
——那些光明正大纳妾的人和他们的想法,固然是旧时代留下的垃圾,是他们应当不屑的东西,可活在新时代的人,也很难教自己全然不受影响。
然而君子论迹不论心,既然裴镜春没说什么,她便当他是支持她去考混校,去读书的。
也不用他帮着联系!素婉叫阿桂买一份报纸翻翻,便找到了几所公学的招生广告。再托老金打听打听——这黄包车夫是专门拉“包月”的,识得很多家境殷实的主顾。
两天后,老金就告诉她,这些刊出广告的学校里,也有一所教得不坏的。
她便为自己报了名,要参加入学考试。
她的名字还是用了“梅杏春”,照片也特意选了没有化妆时拍的小像,素着一张脸,瞧着便不大像那个在舞台上光艳无比的女歌星。
那接报名表的职员也忍不住感叹:“这女学生长得真好看,说不定读着读着,就会成为哪个学生家的嫂嫂姨娘了。”
他的同僚就凑过来:“多好看?让我看看——咦?这个女学生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像大明星!对,像不像东方玫瑰的玛丽玫?”
“有点儿,可玛丽玫比她漂亮罢!”
“也难讲,化了浓妆,谁都漂亮,卸了妆说不定还不如她——等她来考试,我们去瞧瞧看?”
素婉考试时,教室里便不断有职员走进来“巡视”,他们多半要多看她两眼,有的还要若无其事地拿起她的考试证瞧一瞧。
若是普通考生,说不定就要被他们干扰,但素婉连头都没有抬,仍是致力写卷子。
看她的人,出去了便小声说:“真像玛丽玫,但应该不是——那女学生的字写得真好,一瞧就是好人家养出的童子功。玛丽玫要是有那一手字,干嘛要抛头露面做歌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