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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融人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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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心里太监宋旭终究只是太监,他不能是孟旭,更不能对她有任何男女之情。哪怕孟旭不是真太监,哪怕他贵为皇子又对她有别样情愫,在她看来也只是一个太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光想想便恶心得胃里翻腾。

心里如此想着,她也确实没忍住干呕了起来。

*

冬去春来又转夏,不到一年的时间,先皇后结党营私之事无人再提,淑妃一族通敌贪饷的证据由六皇子孟旭在朝上承出。

夏末,圣上重病,淑妃所出的五皇子同月溺毙,皇嗣男丁仅余孟旭。

初秋,边关敌退,民生渐有起色,民间只道新储君将是位难得的明君,却无人知晓未来的明君背后是沈家伤亡惨重。

次年孟旭登基,太傅独女封后,鼓乐声穿透三层宫墙,沈佳娘恢复沈氏嫡女身份却被囚在红墙之内,以御用画师之职为新帝后画像。

是夜,凤鸾殿中,新后不见踪影,新帝命人为沈佳娘披上凤袍。

凤鸾殿的鎏金烛台燃得正旺,烛泪顺着铜盘边缘蜿蜒而下,像极了沈佳娘止不住的眼泪。她被两名侍女按在妆台前,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却被她狠狠扯落,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碎珠滚了遍地。

“疯子……孟旭你这个疯子!”她的嗓子喊得嘶哑,指尖抠进妆台的红木纹里,渗出的血迹丝丝缕缕。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长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珠,最终停在她身侧。来人伸手,指尖拂过她扯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说出的话带着冰碴:“疯子?佳娘,你骂我疯子的样子,比旁人画里的仙子都好看。”

他抬手示意侍女退下,大殿里只剩他们二人。沈佳娘猛地转过身,凤袍的广袖扫过妆台,一盒螺黛摔落在地。

墨色粉末落在他玄色衣袍上,像雪落进深潭,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他像是毫无察觉,只是微微俯身,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角。

“佳娘,你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近乎呢喃的温柔,“这凤袍本就该是你的。太傅独女不过是个幌子,朕要的从来都是你。”

沈佳娘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脊背窜起,她偏过头,避开他的气息。

“你疯了,姑母待你不薄,沈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沈家手握兵权,先皇后结党营私,若不是我,你当沈家能翻?”

提到沈家,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嘲讽。

“可你把我囚在这,用沈家无数条人命换你的皇位,孟旭,”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你把我当什么?”

“当什么?当我的妻,”他说,“当这后宫唯一的主人,万里江山唯一能与我并肩的人。”

他看着她,那双微陷的眼窝里,有占有、偏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沈佳娘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缓缓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殿柱。

并肩。他害死她的至亲,毁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现在却告诉她,他要与她并肩。

她抬起手,指着殿门的方向,声音嘶哑:“在我心里你永远都只是个太监,一个假装断了根,扮作阉人的孬种,也配谈并肩?”

见他愣住,她笑得眼泪横流,凤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晃得刺眼。

“怎么?被我说中了?”她往前逼近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孟旭,你费尽心机毁我沈家,夺这江山,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太监。你以为穿上龙袍,我就会忘了你扮成宋旭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话说出口,她就知道她也疯了,若放在平时,她才不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表姑姑曾经的教诲也在这时重现脑海,太过心善,终究会让人钻去空子。

她捂住胸口,只感觉揪心地疼,不由边哭边笑。

原来,原来都是如此。

只因她在那日看不过一个太监受人欺凌,出手相助才有她和孟旭的此刻。

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在头顶盘旋,他的手抚上她的下颌,迫使她维持仰头面对他的姿势。

“太监……”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出一丝苦涩,“是啊,我曾是个见不得光的太监。”

为了活下去,装了十几年的阉人,任人践踏羞辱。

“既然如此,便将你贬为戏妓可好?”他凑近她,几乎唇贴着唇,“贬为仅我一人的戏妓,如此,我这个太监就配与你并肩了吧?”

毫无温度的空气里只有呼吸温热,他限制住她的行动,哪怕她在怀里尖叫挣扎,他也只想着让两人的气息交融起来。

疯了,都疯了。

既然都是疯子,不妨再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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