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还是我(9)
在回山庄的路上,陈越群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不觉中脑海里出现和家人一起过中秋的情景。童年时虽然家里经济条件有限,但是很快乐,中秋节时妈妈自己做月饼,那时的月饼只有一种,就是五仁月饼,妈妈做五仁月饼就地取材,家里没有杏仁就改用苏子籽,使得月饼有一种独特的香味,邻居们都喜欢吃,妈妈会多做一些送给他们。中秋节那天,饭桌上也摆的满满的,月饼妈妈做的,小鸡、鸭子是妈妈养的,油菜、茄子、辣椒是小园里种的,鱼是在河里捞的,葡萄、海棠果是树上摘的,只有香水梨和猪头肉是买的,买香水梨和猪头肉的钱是妈妈把小园里的菜拿到城里卖了,用换来的钱买的。妈妈特别重视中秋节,每年中秋节都会买块布料给三个孩子做件新衣服,妈妈自己裁剪,自己用奶奶留下的那台每个零件都吱呀作响的缝纫机忙到凌晨。第二天,陈越群群醒来的时候看到新衣服就放在枕头边,高兴的心情无法形容。陈越群记得妈妈给她做的最后一件衣服是金黄色的,带着金线,那是当年时髦的衣料,妈妈花了大价钱买的,那年姐姐刚结婚,所以只有她有一件这样的衣服,哥哥则是一条蓝色哔叽裤子,也花了不少钱。陈越群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穿上衣服在地上兴奋地转圈的情景,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可是,这快乐的时光在不久之后便一去不复返了。在妈妈离开后的几年,只有在春节时桌子上才会多几道菜,其它的节日与平日一样无二。嫂子嫁过来的那年,家里又开始过中秋节了,嫂子是个善于做食物的人,中秋节那天做了八道菜,当年在陈越群的心里仿佛是照进了一道光,妈妈离开后她第一次感到家里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重,中秋节那天她喜欢上了嫂子,在心里把嫂子当成了亲人。尽管放学后她要帮嫂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家里卫生,但是她心里有了一丝快乐,每天放学回家看到嫂子在做饭,有一种妈妈在做饭的感觉。第二年侄子出生了,陈越群帮着嫂子看侄子,爸爸和哥哥出去打工,她对嫂子和侄子在感情上很依赖。当时邻居阿姨看到陈越群在家里干很多活,悄悄地提醒她多用些时间学习,并同情她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她则不以为然地说嫂子对她很好,自己愿意干活。陈越群看到邻居阿姨听到她的话,眼圈红了。陈越群当年对这些确实没有什么感觉,她在心里认识到妈妈离开的现实,她知道嫂子不是妈妈,所以从来没有希望嫂子像妈妈一样对待自己,为了和嫂子搞好关系,她主动干活,干很多活。嫂子经常和她诉苦,说家里的钱如何紧张,自己的生活如何不容易。嫂子说陈越群应该放弃读书去工作,自己挣钱就可以买漂亮衣服穿了。从上学那天起陈越群就下过决心,一定要上大学,要去看外面的世界。为了减轻家里负担,陈越群贷款交的大学学费,大一开始兼职赚生活费。上大学后嫂子让她好好学习,多挣钱,将来帮帮侄子。当时,陈越群像领了军令状一样答应了嫂子,并且在自己挣到钱后对侄子就像对儿子一样,有求必应。参加工作后,每次节日聚会花费都是陈越群支付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哥哥嫂子不花钱有什么不对,在陈越群的观念里自己挣钱多花钱正常,她曾经为能给家人提供物质保障而高兴。节日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也是快乐时光。后来,当事情发生时,她才感到这一切的都是假象,只是自我感动和满足罢了。过去仿佛是一场梦,梦醒了是无限的伤痛、空虚和孤独。
司机紧急刹车把陈越群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她看到街上摩肩擦踵的人群想融入到他们之中,感受节日热烈的气氛,她下了车,走进了人潮中。一群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身边经过,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人是认识的,虽然人多,但还是独行,感觉更加孤独了。阴沉了一天的天终于滴下了雨滴,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街道上的人渐渐地变少了。陈越群走到一栋建筑的门口等待出租车,门口站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陈越群看到老人的脸一愣,这位老人酷似父亲,从那张脸到身高、体型都像,只是年龄比父亲大。
“您好大爷。”陈越群友善地朝着老人笑了笑。
“你好,姑娘不是本地人吧?”老人看着陈越群,和蔼地说。
“我是冰城人。”陈越群说。
“冰城我出差去过,是座美丽的城市,冰城的女孩子很漂亮。”老人说。
“大爷,方便问一下您的年龄吗?”陈越群问。
“八十九了,阎王爷向我招手呢。”老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