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婆子悻悻停下,其中一个嘴里不忘尖声斥责:“自是看主不力,少夫人是新妇不懂这府里的规矩也就罢,可这当丫鬟的没个分寸,岂能免责?还不服管教!”
原是如此。
明裳气极反笑,略过这两婆子径直朝庞老夫人看去,道:“不过是出了趟门晚归,老夫人何至于摆如此阵仗?”想她在明府时,就是在外头玩到深更半夜里翻墙回来,明彦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而庞氏仿若只字未闻,只静目注视着对面青石斑驳的院墙,未置言,也未看明裳一眼。
空气中一阵无声的僵滞。
只在好一会儿后,这位老夫人才握持着拐杖,在张嬷的搀扶下起身,抬杖点地,张口便是声颤威严的一句——
“跪下!”
明裳听到小性子起来。
笑话,除了宫里那些个不跪就得等着割头掉脑袋的,她明裳还没有平白跪过谁。
可一句反驳的“凭什么?”还没来得及脱口,倏地,身后一道凌厉的呼声刮过——
猝不及防一记重棍挥上她后腿心。
“啊!!”
明裳吃痛大喊,膝盖砸地一般直直跪倒在覆雪的地砖上,一时竟起不来身,她抬头望去,满眼溢着愤怒,“我为何该跪?你又岂能打我?!”
而庞氏背过身,那反应竟似比她还大:微曲的身背肉眼可见地紧绷着,拄杖的苍白手背青筋凸显,整个人似在压抑着一股泼天怒意。
院里寒风吹袭,枯叶飘落,平生肃杀之意。
于是明裳这才察觉,眼前这地就是谢府的宗族祠堂。
一时不明所以。或者说,心底有那么几分不敢置信的猜测,但实不敢往那方面延伸去想,遂显出几分茫然与无措来。
寒寂的周遭里,庞氏的话语一字一句无不浸透着彻骨寒意。
“我那大儿和儿媳去得早,淮儿自小是由老身一手带大,从小懂事孝顺,当初他说要娶你,老身自是不允。可也不知他是迷了哪门心窍,非要你不可。我这孙儿难能有一次执意想要什么,老身又怎好再拦?”
“纵八字有不合,老身虽礼佛,却也不是那等信方执拗之人,见你本性应也不坏,日后多加调教教导便是……”
“可……”庞氏身背颤抖起来,声线陡地抬高,“若早知你竟是这般不幸,当初,哪怕是要祖孙关系断裂,老身也断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不幸”二字一出,明裳彻底怔了,呼吸滞住,“是、是阿淮出事了?”
“出事?”庞氏猛然转身,眼里爬满了血丝,“自打淮儿与你定了亲,事就没停过!先是好端端的,被派去那边境苦寒之地受磋磨,回来背上挨了刀不说,如今成婚,竟还赶上那档子事,竟就这么舍身……离老身去了!!”
……
府外大雪纷飞,府檐下白带飘飘。
明裳跪坐在原地不知过去了多时,身子冻僵恍若失了知觉。
二房的人先到,长姐谢芸秀紧跟着从夫家赶回府,进来便瞧见自家三弟那新妇滴泪未掉的冷情模样,当即冲上去哭喊摇拽:“我早就料到你是个祸害,我那好端端的三弟,就这么没了……你、你赔我三弟来!”
明裳难受地伸手去挣,庞氏适时出声制止,谢芸秀才不甘地泄了力气,枯坐在一旁,以袖抹泪不止。
环锁响动,祠堂门被缓缓推开,镶着锡环底座的厚重门板,在地面上拖出沉重的声响,露出里面点上烛火一角的幽暗。
而明裳,却不是被放过,还没待她喘过气就被府里的人摁住,迫着朝里面一众牌位的方向复又跪下,在青石的阶面上磕头不止。
磕声沉闷,和着旁人的泪泣。
阿簪挨不住,早已昏迷了过去。而阿鬓自进了这院子就被钳制住,挣扎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姐受此等欺辱,眼泪直淌,一遍遍无助地哭喊着小姐。
……
直到阶面糊了血,庞氏才示意停手。
张嬷端来了碗汤药,药味苦涩无甘,被连灌一大口后,明裳撑不住地身倒,咳呛不止,紧接着被拉拽过一指,被带着猛扑向前,下巴磕疼,手底板刮擦出了一排破口的血痕,洇了雪面。
鲜红的血印摁在了纸张下边。
是休书。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谢府的三夫人。”
*
“你说你,都坐到这位置上了,还管那起子琐事作何,交给底下的人不得了,搞得我想找你商议点事,还得等到现在。”
连着信安侯府的古芳路上,有两驾马车一前一后驱使在这寂静夜色下。
在前的马车内里装饰素净,身披白氅的男子静坐中间,修长的一手搭额,另一手执了卷,眉目深静。
自语的这位,是这大晟朝新上任的大理寺左少卿,两人方从宫里出来,一路议完要紧事后,这人却是没完。
裴涟自顾自言,想到哪便絮絮到哪:“你是孤家寡人没个所谓,我可还有妻儿在府中等候。”
容照本不欲搭理。
然听到这,执卷的指尖施了力,他清朗的面容带上了层浅浅笑意,语气却不含温度。
“滚回你车里。”
裴涟刮了刮鼻,心想这是戳到痛点了,可也不大敢再言。
就在这缄默的档口,马车“吁”地一声停下,车轮嵌压在皑皑厚雪上。
这是真赶。
裴涟变了脸,哼气,忿忿掀帘而出,“嘿,你这卫舒真是——”
“求大人,救救我家小姐吧!”
借着悬挂在两侧的灯笼光照,卫舒仔细打瞧拦路之人的面孔,和倒在雪地上那人的衣着身形,撇嘴,侧头朝里面的人示意:“大人,瞧着像是……那谢府的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