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受了一道又一道的“诅咒”,迫使她在不可想象、然已成现实的苦难里活下去。
(六)
人们通常不会有第一次学走路的记忆,而第二次学走路的人,断然不会愿意再体验一次。重新学习用双腿行走的每一天,比汗水更快滴下来的常是挫败感。曾经的精英剑士,必须忘记往日的矫健潇洒,耗费大量时间与体力练习每一件普通人都能轻易做到的事。走路、吃饭、睡觉,件件充斥不同困难:走路需要身体条件与诀窍,忍受缺乏食欲的进食,以及无药可医的失眠。
支撑她坚持下来的,是怨怒。她要证明炼狱错了,诅咒不会有变成祝福的那一天,因为明日的余生不会再有喜乐。除此之外,她讨厌事事依赖护士和护工,希望夺回身体的掌控权。走下去,小时候她梦想靠自己走出和歌山的小村子,如今她要靠自己的双足回到来时路,回到海对岸的故乡,回到妈妈身边。
训练室的长窗外有几棵银杏。每逢起风,便有一阵金色的叶雨窸窣飞扬。那个姑娘在淅淅沥沥的银杏雨声里撑着扶杆,一遍遍迟缓、摇摆地来回腾挪。走到秋叶落尽,细雪纷扬,走到春寒料峭,早樱露芽,医生鼓励她可以忘记受过伤,大胆尝试更多动作了。
出院那日,明日緑向所有给予关照的医护鞠躬告别,拄拐杖离开了医院。她没有知会朋友同僚,独自登上电车,去酒铺择一瓶昂贵的清酒,然后招一辆黄包车去火车站。
白日的火车行驶至夜晚,她也纹丝不动,双手置于腿上的棉布包袱前,任由余晖从那张雕塑般半永久的面庞上滑落,继而蒙上灯光的阴影。待将怀里的清酒拔掉酒塞,咕咚咕咚浇在贫瘠的草地上,已是两日后的下午。她花了以往三倍的时间磨蹭到山坡。倒至一半,瓶口上抬,緑留下了半瓶,歪头打量墓碑。
“师父,虽说是给你带的,我喝点没事吧?”
杉木制成的卒塔婆不如预想的朽烂,可见是有热心的村民帮忙更换。她找不到帕子垫底,不在乎披肩和羽织沾上青草土屑,直接挨着小林宗介的碑石坐下。
“不好意思啊,老没来看你。这回,捎不来什么好消息……活着来见你算不算一个?本想说,找到了可以共度余生的人,终于要有家了……”
长久无言,她尝试喝一点清酒,口感清冽,米香回甘,不知师父这个老酒鬼,会不会嫌不够烈呢?
“我们约好了无论发生什么要一起面对,果然随他而去最好吧?”
“偏偏他又不准。”
“我是真没用啊,一件事都办不成。我犯过好多错,搞砸了很多次。每次有人离开,连好好道别都做不到。阿爸啊,你啊,久美子啊,杏寿郎啊,那么多人,连道别都没有,就永别了。总是如此,总是如此……”
“我想你了,好想你们。”
“你能听到吗?”
“可以听得到我吗?”
緑失魂落魄地倾诉,在言语的缝隙里灌入更多酒。她的喉咙与胃不习惯接触酒精,喝得极慢,不知不觉也要见底。
日光初显暮意,古林中的众碑,矗立在一派浓稠的清寂里。起初身子暖融融的,可酒喝完后,好不容易煨出的热意被山坡上的风狡猾地吸光了。酒瓶从手中滑倒在草地上,她裹紧披肩,醉醺醺地把头深埋在膝盖中。早春的凉意在露出的后颈上吹起一片细密的鸡皮,脖子立马缩进衣领和披肩里。她先是依偎碑石蜷缩成一团,然后慢慢环抱住它。额角抵在被晒过的石头上,竟真体会到一丝温暖。酒精和泪水催发出天旋地转的困意,搂抱墓碑的胳膊松了劲,重心不稳,整个人斜栽在“小林宗介之墓”的刻字下。
不如沉进土里,陪大家长眠吧。
有人掰过她的肩膀,抓起胳膊,烂醉的緑完全不设防。那人哇啦哇啦喊了什么,全都飞过耳畔。脑海里仍是一片混乱的漩涡,全然不看对方,緑垂头丧气,抽抽搭搭闹着脾气: “怎么只留我一个啊!带我走啊!我不要一个人,阿爸阿妈,我想回家……我想妈妈了……”
“緑丫头,地上凉啊,别在这儿睡,跟婆婆回家去!”
迷朦的森林里浮现一张梅干般的老脸,褶皱黑黄枯瘦。脸的主人身板佝偻,手劲和嗓门却不小。林中闪动出一个村夫的身影,梅干老婆婆指挥村夫把她背起来。双足离开大地,悬在空中,她感觉自己褪变回幼时,小到能趴在某人宽阔的背上,那个人可能是师父,也可能是阿爸。于是她心安地沉沉坠入眩晕织成的眠网里。
过盛的暖意将她烘醒了。一方火塘在面前灼灼燃烧,吊在上方的小铁锅正在煨什么,闻着像杂煮。旁边的小炉托起一口小饭锅。跪在草垫边缘的直子婆婆正往汤里倒荚果蕨和山独活。緑揉着晕胀的太阳穴,推开厚厚的大花被,小声地喊了声:“婆婆。”
“哟,醒啦?一会就开饭。”直子婆婆淡定地抬眼一扫,满面皱纹漾出一个咸涩的露齿笑,“緑丫头长大了,出息了呀。今儿俺转悠着摘野菜,瞅着墓地有人,纳闷打哪儿来个贵人太太来拜俺们这小地方,原来是小泥猴咧。”
老人转而柔和地叹气:“不过,为啥年纪轻轻,就使上拐杖,胳膊上还那么多疤?忒瘦了,气色瞧着也不大好,你以前脸蛋有肉,多俊哪。”
緑于事无补地把手臂藏回被子里,转移话题:“婆婆一个人?”
“俺孙子孙媳妇在前边大屋,家里娃子多,俺不去占地儿,老屋呆惯不挪窝,一人多舒坦,有啥事去叫一声就成。”婆婆嘿嘿笑,忙着撒楤芽,“俺叫他来背你的。”
“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了,谢谢。”
“嘿,今儿都不讲土话啦?城里人说话就是好听,跟婆婆客气啥呢。今晚就跟俺作伴吧。”直子满不在乎地调侃她的东京话,先给她盛了一碗杂煮,“趁热吃!解解酒。”
緑对着热汤又吹又抿,而她等不及放凉,唏哩呼噜喝掉大半清汤,很快再盛第二碗带料的,生怕待会有人来打劫似的。老人家的视线牢牢粘在饭锅里,边盛萝卜饭边说:“大家伙都以为你去东京闯出名堂享福了,不会再回来了。”
緑无奈地搁下碗,特意换回本地口音澄清:“没咋享福,苦倒没少吃嘞……”
“俺晓得,遭老罪了吧。”先有汤下肚,婆婆这次不那么狼吞虎咽,盯着饭碗若有所思。
“婆婆,我能炸天妇罗了。”緑夹起一筷子荚果蕨和楤芽,怀念地提道,“小时候是你教我认野菜,和野菜天妇罗的做法。”
“哎?有这回事?俺都忘啦。几年吃得上一回天妇罗啊。以前在人家酒席吃过,问了怎么做,就一直忘不掉。”
“婆婆说天妇罗是最最好吃的东西呢,弄得我馋了好多年,牢牢记着你说的法子,后来到东京做出来了。”
“咋样?好吃吗?”
“嗯。”
“哟,还是有口福的嘛。”老人认真地说,“要好好吃饭,緑丫头,再苦也不能跟吃的过不去。人活一辈子,不饿肚子,吃好东西,就是好日子。俺打小老挨饿,最大的愿望就是一辈子吃饱饭,不做饿死鬼。要是能把好东西都尝个遍,嘿,那这辈子没白活。”
緑食不知味,低头捧着碗,跪在被窝里的身形越发弯下去。为什么她不能这样简单地祈愿生活呢?若是她的心愿更单纯些,就能过得更好了吗?这是不可能的,她已经丧失知足与感知愉悦的能力。想着想着,腹中涌起一股气,她紧抿嘴忍住恶心,不由得撂碗。大口吃饭的直子婆婆讶然停箸。
“不合胃口?”老人讪讪问。
“不,不是的。”喉咙哽塞片刻,指尖抠挠碗边,緑紧绷着脸,细声喃喃,“婆婆,我身边的人,都不在了。他们都死了……我拼了命、拼了命地想挽救大家的性命,结果救不了任何人,只有我活下来。可是我,为什么要活下来?就我一人独活,有什么用?现今的日子跟待在没灯的夜晚、没火的冬天有什么区别,没有个头啊……”
山风呜呜地拍打门窗,火塘里的柴火则压低音量噼啪轻响,仿佛不忍打断緑的叙述。她不愿多言,三言两语尽快讲完鬼杀队和无限城的故事。婆婆听得专注,也三口作两口吃完晚饭。她囫囵吞掉最后一口,几乎是摔下碗筷,似有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谈起。
“俺知道,活了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年轻时就听过吃人鬼,也听说过有人没了。不过喃,以前死的人太多了。緑丫头,俺都八十了,俺小时候,一直闹饥荒,天保□□啊。”
“人人挨饿,到处闹,老家被大火烧没了。俺走了好多路,也是为了讨一□□路,走着走着,爹娘嘎巴没了。嫁到这头来,收成也不是年年好,男人都死了三十年啦,俺的娃子都走得比俺早。可是緑丫头,俺还活着啊。一个穷老婆子活到这把岁数,能吃能走,身子骨能干活,咋不算大有福气呀?”
“夜晚和冬天会到头的。太阳不是天天升起的吗?春天,有时候会晚一点儿,但都会来。俺娘说过,人死后啊,会变成个星星,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儿。只要记得抬头瞧一瞧,心里头装着他们,没人会彻底离开的。”
“緑丫头,二十的岁数年轻着哪,这辈子,算才刚刚起头啊!你想着救一大伙人,这些个人里,难不成没算你自个儿吗?”
緑无言以对。八十岁的婆婆可以在山路上如履平地,二十岁的她却得要拄拐杖才能平稳行走,腰和关节受不了长途跋涉。翻越人生的高山,仅脚程她就落后于老婆婆。历经艰险,归来只到二十,兴许留给她的时间不到五年了。老人温柔的肺腑之言全落在一块岩石上,穿不透它,只能像藤蔓寄生在表面。
借宿的夜间,緑侧躺在直子婆婆身边,久久未眠。老人家白日操劳,睡眠又浅,她不愿惊扰了人家休息。装睡到老人鼾声平稳,再干躺半宿,她缓缓撑起僵硬的腰背,披上羽织和披肩,悄悄拿走煤油灯和拐杖,蹑手蹑脚离开农舍。
她深吸一口凌晨的清冷空气,脚步一深一浅地踏上崎岖土路,凭印象拿拐杖拨开灌木丛。孤独的小灯在林间晃荡,飘到一片开阔的斜坡,落在草地凸出的石块上。她从袖子里摸出两封信,确切而言,是两封遗书。
炼狱杏寿郎写给明日緑的遗书,与明日緑写给炼狱杏寿郎的遗书。
这两封遗书在几个月前就送到了她手上,她的那份由于收信人逝世,退回给了本人。緑自收到之后贴身携带,不曾启封,因为这是他留给她最后的话语,读完了就是彻底的告别了。这一生,不会再有新的话语了。她拖延着,直到此刻。
屏息仔细撕开薄薄的封口,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块展开。在昏暗的凌晨,她把信纸凑到灯前辨读,是他的字,太亲切了。
“緑,”见那苍劲的笔锋,如闻本人的呼唤。
“我不想写太多煽情的话,让你读了难过。如果可以,我更希望用切实的行动表达。
緑,当意识到对你的心意后,我有了一个新愿望——我想和你一起走出这段循环的时间,走向明日。倘若你能看到这封信,或许已突破了循环。身死于鬼杀队,我不后悔,只是最大的遗憾是不能继续与你同行。请不要沉溺往昔,大步向前迈进吧。世间既有死而复生和时光倒转的奇迹,定有令我们在他朝再会的机缘。
未能履行完相守的诺言,我很抱歉,不要原谅我。如有来生,能有幸再见,我要完成更多、更多对你的承诺。但凡能有再多一天的生命,我都希望尽力去生活,因此,在你我再会之前,请全力让自己幸福,莫要以悲戚自困,虚度余生。我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我和緑,始终是同心一道的。
我不是一个真正豁达的人,最难释怀的,便是见你眼中有阴霾。下弦之三形容你是向日葵般的人,它错了,你自身便是光,照向那些无人踏足的荒隅。那里充满了丑陋或见之痛苦的事,而你不肯复演苦难,能够直面它们,让我也得以享受这份勇气的光芒。既能为他人的太阳,亦可当自己的太阳!
我有思考过,为何降生于世,又为何会数度重返?尽管不能探明全部真相,但能清楚的是,我希望能被爱着,而这已经实现了。谢谢你让我认识到了愿望,又给予我作为答案的感受。
当你回忆起我时,请务必记住至关重要的部分:
我爱你。
孤独时就请唤我的名字吧,凭借思念,我会继续活在緑的心里,在此为你祈福。
明天见了!我真的迫不及待想再见到你。”
信纸在灯边轻颤,緑一时无法再重看任何一个字。她迫切地希望先转移下注意力,于是慌乱地将另一封信扯开,撕烂了封口,掉出几张纸条。遭遇太多冲击后,她已记不清当初写了什么。这封信比炼狱的多了几页,前三张是一些家常料理食谱,最重要的话语在第四张。
“思来想去想不出能给你留什么,就留下明日家的料理吧。本想全部做给你吃,总是太忙而耽搁,现在只能劳烦你亲自动手了。要是觉得好吃,可以夸我;要是不好吃,那一定是你的技术问题,没复刻出我独家料理的精髓。我不承认这几道菜有难吃的可能,反正不准你觉得。
我只是先走一步!如果循环着再相遇,那我会在比未来更远的时间里等着你;如果死后有灵魂,也许我会见到爸爸,也能入你的梦;如果有天堂或者地狱,那我先探路,日后你过来了,尽管包在我身上!如果这次死后什么都没有了,化作自然的一部分,仍然与杏寿郎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也不错。往后有风拂面,你可以认为是我在抱你。这样一想,不管是怎么样的结果,都令我稍微有所安慰。所以,可以难过一下下,可不要难过太久。
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也不要随便受伤。
没什么要请你为我做的了,除了一件:请把时间交给自己,别因我停滞。你会吗?好像有点想象不出来。你爱说燃烧心灵之类的话,燃烧燃烧,是不是烧光就什么也不剩了呢?那可不行,真担心你把自己耗尽了。所以我更喜欢“生长”这个词,持续不断地生长,不仅要更强壮、坚韧,也要不失灵活和宽厚。将那份为他人着想的温柔,匀一些给自己吧。如果你“烧”不起来了,就慢慢悠悠地“长”,最好能长成老爷爷来见我。那头金红似火的头发,也会变白吗?要珍惜迄今为止积累起来的人生,再将你的火焰变成雪花。没关系,杏寿郎就算变成老头子,一定是我最喜欢的老头。
杏寿郎先生,谢谢你和我在一起,谢谢你让我成为了今天的自己。你是我乐于安顿的家,令我永远向往的地方。和你度过的时间,都是最好的季节。
很抱歉爽约了,拜托原谅我啦,我知道你很好的,总是会让着我。噢,还有一个小请求,不好意思,没完没了,真的是最后一个了。
请记得我爱你。
亲爱的,我恐怕是学不会和你道别的。我永远期待再见到你,因为你送给我最独特的宝物,就是‘相信’。”
炼狱死了,真的死了。
“相信”吗?如今,她能够再去相信曾经相信的一切吗?信中的她豁达地看待自己的生死,可根本无法对杏寿郎的死做到同样的达观。
读完两封遗书,緑无端忆起《定风波》。人生一世,何以定自己生活里的风波?
晚风疏狂,群山沉默,苍茫的夜空旷阔高远,星辰闪烁。亿万点微光连缀,最大的那一颗星——月亮以它亘古不变的清冷与温柔凝望着大地,草地上那个渺小的人也在凝望它。
古往今来,人世来去更迭,唯有星月岁岁如故。它们是何时与第一个人类对视?而那人所见之光,是否与她所见别无二致?
多年前,她在这座山里度过了许多个挥汗如雨的日子,梦想走向外面的世界。扶木刀仰望星空,偶尔会超然地出神:“世界”是一个“无限”的词语,宽广到让小小的她几乎消失,逼仄的困感总有一天也会被世界的无限化解。这种难以描述清楚的幻想令她着迷,总之,她希望世界不要是有限的,终有一日她也可以徜徉其中。
她一时忘却了人生的悲欢,将呼吸融于风在大地与天空之间游走的节奏。宇宙这个宏大且流转的恒久,接纳与包容了一个孤儿。对于悟所说过的不必害怕,也不要执着于自己,我是被宇宙所接纳的,我是宇宙的一部分,她模模糊糊地有些理解了。
生死相依,她常误以为死后仍有生。生是死的前提,死是生的必然,然而死之后未必会有生。生本就是一个奇迹,总有一天把这生交还给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今后她依然会因为想起离开的人们而郁郁寡欢,难以再展笑颜。可是大家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归处,永远是万物循环的一份子。
我是自由的,不是被遗弃的。
风好凉,星星好亮,躺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如同躺在最深沉有力的怀抱里,无垠的星空盖在身上,她是被夜风与星光抚慰的孩子。信纸安放于心口,湿润的青草扎着皮肤,嗅着泥土混合草木的气息,緑终于哭到不能自已。她不去想任何人也不去想任何事,滚滚热泪似要倾尽所有,肆意奔涌,载着缠绵已久的郁思愁绪流回大地,还己一片空净。
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她第一次为自己,不是自己的,而感到慰藉。
风未曾止歇,而新一日的天空微微发亮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