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当天林晏跟着官差来衙门，已经跟岳恒说了一遍自己在渡口看到的。

此刻见他问得十分认真，又仔细回想了当天所发生的一切，再一次说给岳恒听。

案子相关的事情，岳恒都还记得，但他仍旧问：“除了让你先走，还有什么吗？”

又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林晏带着一点犹疑：

“有一点，我并不能十分确定。我说要留下来之后，杨老板说见着死人不好，让我站得远些，就领着我往边上去。我好像看见，他给手下的人使了个眼色。”

岳恒马上抓住了不寻常的这点：“使眼色？”

微皱着眉，林晏自己还是拿不准：“我好像是看见了，接着后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当时杨老板就在旁边，我也不能立刻回头去看，等我们在旁边站定的时候……”

听他突然顿住，岳恒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了。

再一次紧闭着双眼，那天的情形又重现在林晏眼前。

“有一个人的位置，似乎变了，陈东的尸首旁边站了个人。但是那天本来就很乱，所以我没当回事。再转身的时候，站在陈东旁边那个人，是原本跟在杨老板旁边的。”

杨青和林晏本身也在走动，即使有人站的位置变了，或许也不奇怪。

更何况，那么短的时间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确定再也没有其他任何遗漏，林晏才说：“您突然问这个，是查出什么了吗？”

岳恒便捡着紧要的，把石太平和李天的死说了。

“我想还是要先查这三个人的关系，才好知道是寻仇还是灭口。曹大人正带着人在查。”

“依我对杨老板的了解，家底不清白的人他不会要，毕竟是给朝廷做事，害怕惹麻烦，所以寻仇听着不太像。”林晏也跟着岳恒染上愁色，“若是灭口的话，这三人身上或家里搜出什么东西了吗？”

“当天的船工都被关进了牢里，身上没搜出东西。石太平家倒是搜出了杀陈东的凶器匕首的刀鞘，但是官差到时发现，他被人抹了脖子，家里还未搜出其他证物。”

岳恒用指节轻敲桌面，思考得十分入神。

看了他一会儿，林晏突然问：

“大人，其实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不管是寻仇还是灭口，在市舶司的船上动手都是下下策，因为官府一定会查。所以会不会是有人专挑这个时机，想让您查到什么？如果是这样，陈东他们或许藏着什么重要的证物。现在没搜到，难道被人拿走了？”

的确，如果是寻仇，那么顺着三人的关系、他们以往得罪过什么人，应该能发现蛛丝马迹。

如果是灭口，就要查出他们知道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替人办过什么事，现在查出来三人都太干净了，似乎是毫无理由就被杀，根本说不通。

闹出这么一番大动静，四天杀了三人，却又什么都没搜出来，太不合常理。

“这个我也想过，动手的人目的是什么没那么容易查出来。那就剩下证物，如果有人拿走了，会是谁呢？”岳恒顺着林晏的话往下想。

陈东死时杨青和他的手下在场，石太平死时的情形尚不清楚，李天死时只有官差在他身边，但他是从牢里提出来的，本来已经被搜过一遍了。

再次回想听到的所有禀报，岳恒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今天官差来报，说石太平死时，白大人分别让人找管事认尸、请仵作、提李天、回衙门禀报。难道……”

林晏看着岳恒，等他往下说。

“除了官差和仵作，”岳恒说出他觉得最可能的结果，“从石太平那里拿走证物的，就只有管事。”

“对，而且管事也是……”林晏突然顿住，虽然他一直觉得杨青有问题，但这话毕竟还是不好说，“不过大人，之前刘大人也是在大牢里被人毒死，对衙门里的人，您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岳恒点头，他当然知道官差不能算完全清白，如果不是里应外合，官府不会这么多次都慢一步。

从把伪造的书信放进刘平家、毁坏了刘平老家的证物，到先后毒死刘平和狱卒刘二，再到这次可能拿走了证物、当街射杀李天。

甚至更久远以前，调走官兵、杀死粮仓看守、盗窃官粮。

幕后黑手在安州的势力，比岳恒想象的还要大。

“官府的人我也会清查。不过，我现在更担心你。”岳恒轻拍一下林晏的肩膀。

“上次在永泰县救的井工，夏季夏仲兄弟，另还有孙克和杨奇，前几天随曹大人来了安州。韩七带着他们又训练了一阵，也会告诉他们在安州如何处事。等他们都熟练了就去保护你，最近我会先派官兵暗中保护你和你的家眷。”

林晏点头道谢：“多谢大人，您不必挂心，我自会小心行事。”

不过安州今年确实是过分不太平了。

林晏抬眼看了看岳恒，自他来了之后，竟已发生了这么多凶案。

这话不能说出来，否则岳恒面上也不好看。

但林晏知道，从前安州并非太平无事的繁华之地。

就似洪阿福的遭遇一样，老百姓遇着不平之事和冤屈，根本没人在意、没人给他们做主，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只求能过活。

更何况，安州最黑暗的人，谁能说就不是那个前任知州，和领了功名顶戴的皇商呢？

看岳恒还沉着脸在想事情，林晏拨了拨灯芯，温声问：“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好。”

第二日岳恒召来曹儒、宋云、白义一起商讨查案。

白义和仵作最先到，一来就立刻禀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之前查出粮仓看守丧命，有一人喝醉酒后在街头冻死，这人叫李旭。

岳恒曾和白义一起，上门劝说过他的家眷。后来白义又多次登门，那家人终于同意开棺验尸。

不出所料，确实有蹊跷。

李旭过世已八个多月，尸身已然腐朽。但开棺后仵作却发现，李旭全身骨头发黑、仍未腐坏的指甲也是青紫发黑，应该是服食了大量的砒霜，而非冻死。

除此之外，陈东、石太平、李天、李旭四人的验尸报告也都摆在岳恒的面前。

陈东被人捅在腹部，伤口并不整齐，有拉扯的痕迹，没有其他伤。

石太平脖子上的伤很长且深，有反复割伤的痕迹，且他牙关咬得非常紧、双手死死抓住裤子，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床铺。他身上和家里都没有打斗痕迹，桌上放着一把柴刀，刀上沾有血迹。

二人都没有中毒迹象。

李天则是被右前方射出的箭一击毙命，箭头涂了见血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