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扬这下甚至来不及咽一下唾沫，就看到羌霄真正冷下脸色：“你很好啊，死也要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是我待在那里碍着你发挥了是吧？”

“没…没……”江扬连连摆手，心虚得不敢抬头。

“舍生取义这英雄你当得倒是爽快，还想死个千百八次，怎么怕我以后闲得无聊净安排我给你收尸了是吧？”

“不不不不么可能呢！哈哈哈哈我、我、我说着玩儿的呀阿霄！”

“你说着玩？”羌霄冷笑，“我命很长吗听你拿这放屁！”

江扬呼吸一窒，被刺得太疼：“阿霄……”

听出那声音喑弱，羌霄眉目微凝，却也没有把话再收回去的意思，反而似下了什么决意，闭了闭眼，只似极冷酷地落下决断：“江扬，你我都清楚我就是活不长，虽然这么说来其实你早死些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我还是希望……”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你别死在我前面…！”

马车骨碌碌地并没有停，但他们之间的声音停了，一切都好像停了。

江扬缓了缓，才意识到自己刚费力地呼吸了一次：“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羌霄就也笑了，偏开头：“我怎么不会死？人都会死，我就看起来不像个人是吧？”

“不是！可、可是！”

“江扬，”羌霄垂眼“看向”他，打断他，太漂亮的看不见的眼显得冷，便居高临下得过分残忍，可他说的也“不过”是他自己必有一死，“远的不说，我调军入城现在被周皇召见你就没想过你我真可能被我害死在今日？”

当然不可能是羌霄“害死”他，这话就有问题。可江扬也不觉得他们会死，否则这据说前几日就被下来要召见他二人的皇令不可能被羌霄拒绝就真能被拖到今日，也不可能只是派兵围了他质子府就可以任他“休养”到醒，显然这点羌霄也清楚，可羌霄显然不在乎那些，他只要谈生死，而旁的关系大不大、站不站得住脚他全不在意。

可江扬没办法，虽然知道是这样也还是只能抓些琐碎的试图同他“辩个真假”：“不、不对，你敢带我留在城内等这一遭显然是知道他们不会杀你的！”否则、

否则……

羌霄却是笑笑直接抢白：“我凭什么就要知道？你真当我在乎？”

——便要直面真正尖锐的部分。

那假笑太冷，凉薄得尖利刺骨，像碰一碰就要粘下活人一层皮肉的寒冰，他刻意选择刻薄时，便只剩纯粹切骨的锋利。

他“看着”江扬，很薄情，太像薄情：“其实你从来知道我不在乎死，他们又能奈我何？死最简单不过，若想凌虐的话侮辱还是人彘大不了我先死一步。”

“你别！”别、别这么说……

“——你之前还敢教我惜命！你怎么敢的呢江扬？”

他扬高了调子打断江扬不算出乎意料的脱口，叫江扬呼吸一滞，想起阎浮提上的孔雀。

可江扬来不及更深体会这一刻就像一脚踏空的心悸，许是意识到自己最后一个音落得太重，羌霄笑了笑，就又似温和下来，又似体贴下来：“哦抱歉我有点蛮不讲理了，你说的都对，你做的也没错，我是不是就没资格对你生气？”

“不是的！你当然、当然…有！”他当然知道阿霄在说反话、知道他在故意诱导他、逼他说他想听的，可是其实阿霄不逼他他也愿意说，说一千次一万次哪怕这会让他有种背弃了承诺的痛苦。

他不想“骗”他的。

从不想骗他，

哪怕是为了哄他开心。

可这哄却让他觉得离他越来越远。

可羌霄看着他，到底叹了口气：“我并没想要惩罚你。”

“我知道……”虽然他不太能相信。

“你不信，不过也没关系，因为论行为我确实是在惩罚你。”羌霄想了想，在江扬怔怔的目光里坦白开口，“因为我恨。”可、——叫江扬呼吸骤凝，

“我知道我没道理，但我确实在愤怒，我不恨你江扬，但我确实希望你能活得比我久一点。”

他说得太快了，相较于他说的东西，空白得几乎不能说他有什么想法，就好像全凭本能，话都到嘴边了就干脆放任它随心所欲，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理智。

但他终究还是要看向江扬……沉默了一会儿，也到底还是柔和下来，像水，无论怎样冻成坚硬酷寒的冰的也终究是水——面对江扬的时候，总最终难免想要选择包容，总难免想放任自己放弃那些非人的坚硬，那些他觉得对的处事、他的习性，他那些所谓看多了世事所选择的“路”。

因为江扬不一样，他看他不像看别人，不想论多了是非。他实在很喜欢他，也不怕喜欢他，也不愿意不敢喜欢他，便喜欢了，这辈子也只打算喜欢。

他便没有、

也没有叹气，

他说得直白，最终也只平静道：“其实我刚刚也大可表现得伤一伤心，你愧疚了，想让你答应什么都很容易。”他说的什么江扬当然清楚，是对江扬之前以身犯险伤心，可他真的只是“表现”伤心吗？江扬恐怕比他自己还清楚。

“但我确实自知命短，”

但羌霄显然也清楚真那么做了会有什么连带的反应，让江扬愧疚便要有愧疚的代价，透骨的伤就意味着总难免阴天下雨隐隐作痛，

“而我不喜欢悲春伤秋，既然命短我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曲折纠结上，你总说我拧巴，那对你我不想拧巴，至少在这些关隘处，你且做你自己，我也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想，就不必多了，想太多对几分、值不值都没必要，我们相处的时间注定短，便也简单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