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他…不、不知道。那孩子在问他吗?
【阿霄?】
他是在问他,那本来高高的就像跳起来的调子迷惑地弱了,因为他回答不了,他……他好像发不出声音,他恍惚意识到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啊,这只是他的幻想,是假的!他不在这里,那孩子问的也不是他,而是那同样坐在迷雾里的他身边的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隔得那么远,隔着雾,周围的一切都在雾里,街两旁的建筑、街道、甚至他脚下的路都像快被一层弥漫的雾气盖住。
【阿霄……】
那孩子的声音很担心,他很担心,可是那另一个影子不会回答他,因为他在这里。
……?
因为……
他在这里?
因为…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因为他在这里啊!!!
“阿霄!”
阿霄!!!
阿霄!!!
阿霄!!!
他总是在叫他!
地面的雾像被飓风冲散,他想起来了!他总是那么叫他!
他刚刚是不是又叫了他好几次?三次了吗?有吗?
俗话说事不过三,他好像也说过最好不要让他叫太多次“阿霄”,倒不是因为生气——
他知道他不会生气的,他从不因为那些小事生气,不会因为自己一些不太好的脾性生气,因为他了解自己,比这世上的多少人都了解,但自己不想让他难过,不想让他真有一丝一毫能怀疑被冷落。他从小就知道被无视是很难受的,但自己的脾气有时又确实太气人了,怎么办呢?
那就像他说的,就、就三次吧?
反正俗话也说事不过三,那就三次吧?他总该要他知道,自己是在生气的。
他想,
可现在我该说点儿什么了,
他想,我得回应他,
他想,
“江扬。”
他想的也是江扬。
就只是这两个字,就只是他。
就好像只是这样脑子里的想法就已经足够多,脑子被他占满了。
不需要再想太多就很充实。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江扬更在乎他的喜怒。
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的悲喜能比江扬的,更让他在乎。
【我想你快乐。】
他记得!
记得之前江扬忽悠失忆的他,说他们认识十年,但其实他也知道这“十年”的说法不对,且不说他们相识的时间要不要从当年那个七岁的小包子开始算,就说自那之后两人分开到再见之间也着实空了好多年月……
白被蹉跎了。
他现在是觉得可惜了,但当时确实是那样。
虽然在那个七岁的小孩儿离开前他也并没有真正认真地在活,是当年七岁的江扬引他去“看”,他才重新开始活得认真了些。
那个七岁的江扬也很好,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好,好到他甚至不觉得这个七岁的小包子也算是他的朋友。那时的江扬是江扬,他是他。
但后来回来的江扬,十一岁开始的江扬,忘记过他一次的江扬,却陪他、活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日子。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一日地去数,
满打满算的十年是数不到的。
何况就算数出了十年也不够。
但江扬说他们认识了十年,是因为江扬贪心,而他也喜欢这个说法,因为他太喜欢江扬在这一点上的贪心。
所以要说十年也没错,
因为他们之间的事本就是他们喜欢怎么算就可以怎么算,
反正他们还有长长的年岁去续这十年,让它更长,让那点微小的误差无足轻重。就这么活下去、续下去,续一辈子。
不是他只认识了他十年,而是他活到现在,有一半的年岁都认得他,是等到他活满这一辈子、活到死,便也只有十年的时间不认得他。
而那样的十年……不会再出现了!
那些都过去了,
他现在活着,
脚下是踏实的地面,
眼前是未来,
身旁是会和他一起走向未来的人,
是他的未来,
也是他们的未来。
于是他发现自己正坐在那张桌子前,一切都清楚了,眼前是热闹的街道,两侧是木质凝实的建筑,
这长街一路向前延伸,沿着井然的秩序一路生长,
从棋盘似横平竖直的无数条纵横线上拔地而起——
是大月城!
他折戟过的,再往前走就要险些遭人折辱的,
也是他改了规矩、整治吏治一点点改变的,
是他和江扬的大月!
于是万物清晰,纵横铺展,沿着井然的秩序生长成勃勃生机,他自己好像也变成了江扬口中的风。
于是山河重建,星辰重布,如同泼墨挥去,便是万里风光。
这世间的一切都终归会散向混乱,
然而活着、向上生长,就有不断向上生长的秩序,
他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