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果真的爱她,又凭什么如此傲慢地、草率地,伙同她一起将真正的她掩藏?
而她表现出来的、为自己而生的那些慈怜,又算什么呢?
她曾经那么完美,
可完美不是人的样子,
完美只是因为他只愿意看到她刻意展现给别人的完美,
其实他足够敏感,是他自己自欺欺人,他也不该怪她,因为就算她确实骗了他,她原本也可能是愿意就这样一直骗到他死的。
谎言如果能一直延续到死,那是不是就也和真相没差别了?
是他一直不愿意死,才让真相瞒不住了。
他本来不也是愿意被骗的吗?
这样活着,虚度八岁,然后早早地死掉……
他是愿意的吧?
……
他愿意吗?
……
他……
……
……
不…!
他……他其实不愿意。
在他的骨子里,他终究不愿意。
可这终究来得太晚,是他这终究的醒悟来得太晚,才有了他八岁前的自欺欺人,才让他们母子彼此折磨了八年。
直到他八岁,他才终于可以看见,她其实恨他。
她好像没有任何理由恨他,但他知道她也可以有无数的理由恨他,旁人不了解,但他终归是她的孩子。
他明白,人的心其实复杂。哪怕她或许不喜欢表现得太像个容易受常人心性影响的寻常人,但或许她其实也只是个孩子。
他想,她表现出的那副“大人”的样子,不是她真正的样子,但如果以那为参考来界定什么是大人,那或许这世上的很多人,终其一生,其实都带着自孩提时延续下来的心性。
人其实都难免这样,又有什么好苛责别人?
他虽然是她的孩子,但谁又来把她当作一个孩子?
直到他八岁,他才真正看到她本身。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用了这许久才接受。
可她呢?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却其实并没有真的看见她,她又会不会难过?
或许他曾经也让她难过了,而谁能看到她难过?
她已经这样多少年了?她不快乐,自己又凭什么去恨她。
她给了他很多,虽然也拿走了很多,但他终究还活着,仔细地看看自己,他觉得现在这样的自己好像也还不错,所以……就这样吧。
一切就这样吧。
她和他之间,也就这样吧。
人活一世,许多东西算不清,其实也没有算的必要。
风自来去,花自开谢,年年岁岁,时间就只是那样在走,其实大多数事想通了,也就没什么了。
他想……他还是希望她好的,他这么想着,他也就不再疼了。
他们,不,他与百里明月。
也就只是这样了。
他从小就是个太懂事的孩子。
但…昨日之事昨日死!
他往前走,身后扭曲的天空也恢复了寻常。
那从小听来、人人口中的巍峨宫殿,朝堂庙宇,就那样阴沉地矗立着,模糊地如同过去多年那一直笼罩在其上、看似规矩森严却其实也不过就是朝令夕改的弱肉强食的威压。他是被当做什么养大的?他不知道,但大概不太像是个人,可那都不再重要了,与他无关,也越来越矮、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它们不再能桎梏他了。
他不准许。便没有人能。
现在,他是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