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夜,京郊,暴火焚林,
及至后半夜将尽,天降大雨。
雨前三个时辰,天均别院外。
天阴了多日,饶是黑天也有种别样的阴沉,明明时已夏日,多日的阴冷也耗尽了暑气。
一片漆黑之中,无数火把点亮人海,因着家中关系走捷径的高家次子高让被父亲送入这太上皇的亲卫军中还不足两月,因着父亲嘱托长兄高恭便把他时时带在身边,此时他见长兄与那一向与之不对付的成聿俱是面色阴沉,便知今日不会善了。
其实刚知道对面院子里碍事的是谁时他也震惊,毕竟那独孤飞虽然在太学中就一向张扬跳脱,却毕竟有本事,更还是后夏皇子,家中长辈谈及他时也说他既然能让人这么觉得他有本事却还没闹出什么事那也就该是个知进退的。却没料到对方今日竟会卷入这种事如此深,更竟还数次拒了陛下遣使的说和。
可事已至此,怕那独孤飞今日也只能死在这儿了。
物伤其类,毕竟是上院里常常能见到的同学,虽然不熟,但以对方的风闻三不五时就要登顶上院的程度,也很难说谁当真对其不熟,而他心态也或许还幼稚,总还觉得自己没出书院的门,也还没走上当真成家立业入官场的路,便对如今可能就要沾上同窗的血有些胆寒。
可惜事情自不会那般顺利,近子时,十数个探子先被遣入,便有十数个又被扔出来,那独孤飞也翻了出来,堂而皇之坐在整个别院最显眼的正门的门檐上,看起来悠闲得气人,一笑就也如往常别人总形容的那样——气人的嬉皮笑脸。
那人就不像个正经人,时至今日说出来的话也还没个正形:“请你们进了吗就进,擅闯民宅小心我报官了啊!”
这话说得就没一处对的。
那看来就凶的成聿一双浓粗的眉皱得更深,显然还不习惯这人一向的混不吝:“你抗旨不尊还敢提什么报官!本将告诉你本将就是官!今日就叫你明白明白什么叫王法!”
“哟,你这么有花活儿呢?”独孤飞却乐了,笑嘻嘻地说,“还知道什么是‘王法’什么叫‘官’呢,做的事儿脏脸皮倒挺厚。”
“你!”
好在他长兄高恭稳当,沉足了气似极和善,昂声道:“独孤皇子,我等也是奉皇命办差,两国邦交在此,还请您不要让我等难做。”
可独孤飞仍是冥顽:“我不问你皇命,我问的,是是非。”
高恭皱眉劝道:“不过是些低贱的奴隶罢了,贱命一条,您为此忤逆圣人已是大不敬,难道还真想为他们赔上两国邦交么?”
“你不用一口一个两国邦交,”江扬回怼得淡,“旁人的生死说得也未免太轻松了,我问你若是你的父母也被人强征到地下成了你口中的奴隶备受欺压,你又是什么感觉?”
“人分三六九等,也不过是命不好罢了。”高恭摇了摇头就好像多少也有些可怜那些所谓贫贱,只是话锋一转,“可人毕竟要知命知足,这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雷霆雨露俱都是命,怎么就他们如此不能恪守本分?”
江扬就也笑了:“你说得对,人分三六九等。是我错了,我怎么会默认你也会顾念父母妻儿?你这种人,便是拿你自身举例你也不会设身处地。”
“你!”
江扬直接冷声打断他:“他们低不低贱我还没时间挨个儿去看,不过你这条命着实卖得贱,我瞧出来了。”
“你!哼!”高恭难免怒极,一甩马鞭冷喝,“你身后那些地下逃出来的不是那些扬言要炸长安的暴徒就是下去骄奢淫逸的,你说我命贱难道这些人的命就不贱?”
江扬却不似意外他能这般反击:“后面那些的过错多寡至少也该由律法量刑,不是你用来合理自己滥杀的借口。而前面那些,你若是为这城中的百姓担心、为你的父母亲朋担心,那我算你仁义,可凌虐别人全族逼得他们不得不同归于尽再说人是暴徒,高公子你身为太上皇的亲信之子享了权力富贵你又觉得你有说这话的资格吗?总不能鬼也是你们神也是你们吧?”
成聿脾气凶,闻听至此不由狠声开口:“他们既然想炸长安那就该死!”
江扬笑了:“放了他们他们想炸都炸不着。”
高恭也到底恼怒:“我堂堂大周凭什么要受他们威胁!”
江扬笑眯了双眼睨向他,哄孩子似地说:“因为先做错事的人更该付出代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