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遇见了江扬。
他不知道这所谓的恢复记忆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但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那感觉就像不得不去尝试面对死亡,所以他其实也本可以对自己和江扬都更坦诚一些:
他就是喜欢江扬。
很喜欢。
“他让我快乐。让我真正地体会到了一些很好的经历,或许八岁以前我至少也曾错觉有过这样的快乐,但如今的我已经不想再回忆了,我不喜欢沉湎在虚假里,当我跨过来后那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人的人生,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我不再能感觉到那是我自己,我好像真地死过一次,一切于我都恍如隔世,那个幻象里虚假的我也好像随着虚假的破碎死了。”
而那之后好像过了很久,虽然他不记得,但他感觉上真的是很久,他才遇到了江扬,他让他体会到了一些……真的、而且是真正属于他的、不是旁人的故事……
虽然他所贪求的、更多的那些……永远都不可能属于他这个“羌霄”了,但也足够了。
“他就像是我的药引,并不能真正解决我的问题,因为我知道只有我自己更深地改变才能解决那最根本的问题,但他确实给了我一个契机,一个念头、一个可能,让我觉得那改变也是有希望的、是很好的,让我在一些时候突然觉得以一种更平和的方式去努力或许也还不错的…改变。
而我很喜欢这种改变。”
他笑了笑,难□□于一种温和得近乎温柔的态度……
但江扬不在这里,也不该在。
所以他也不必如此近乎温柔地完全坦诚,那温柔终究是向着同死亡一般必然的寂寥沉落,所以他终究也只似淡然地盖棺定论:
“但我知道他终究也只能是药引,只能是路过我这一段…不长的人生,他并不真是我的朋友,也不属于我。”
他笑了笑,只似清浅打趣地说出恶劣到几乎骇人的话:
“其实我想过,我也可以抹去他的记忆,那样我就可以让他重来一次变成我的朋友,但纵使‘他’的性格不会大变,那个‘他’也不再是最初就愿意对我露出肚腹让我刺伤的这个了。”他不由笑得更自嘲一点,“其实这么一想我也没什么好争的,毕竟他最初愿意的…也不是对我。”
这像极承继自周璋的手段也难免让洛香铃心下一凛,虽他并没那么做,甚至此时都算慷慨选了牺牲,却还是让洛香铃提防的弦又绷紧,不过想到江扬说过的那些话,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换了个方式,试图道:“其实……就算你不用那样的手段他也未见得能拒绝你……”
孔雀却轻笑出了声,不能听到这话还能毫无波澜,但显然早已比她能想到的还更清楚这点:“我知道有些东西,只要我要了他就会给我,那很好,但还不够好,因为我不要他可以给我,我要他想给我。”
这……这便和他刚才所说的不同了,却好像是他真正在做的……
洛香铃突然感到迷惑,恍惚间从前笃信的判断突然就好像没那么实了,她…她错了吗?
她突然不确定,突然更深地意识到如果孔雀自称从周璋那些把戏里琢磨出的办法没用…或者说有用,那这可能就真是她和孔雀的最后一次对话了。她、她不确定……
她好像也突然才意识到孔雀实则是选择了一种变相的“死”,可为什么呢?就为了江扬不喜欢他?就因为明月让他活够了?不、不、是…是因为他真的“无计可施”,因为再被包围下去江扬很可能会死。其实他们也可以不管伏尸族离开这儿,哪怕江扬和孔雀都说就算此刻仗着明面的身份能出去,不会让他们泄密但更是怀恨的隆昌帝也会让他们两个悄无声息地死。
但洛香铃觉得那理由更像借口,是为了合理化他们感性想做的事找出的理由,天大地大逃就是了,凭江扬的本事只要离开了长安还怕逃不掉吗?可为什么呢……就这么坚持?为些本不是绝对的理由就要冒死!如今孔雀更是这样、这样…这样就可能先一步彻底没了……
洛香铃终于忍不住,虽还勉强撑着语气里的冷硬生硬开口:“如、如今的境况,就算你真能把羌霄换回来又有什么用!你在这时候乱动自己的脑子万一再折腾出点毛病岂不更麻烦!”
闻言,孔雀只冷淡,倒不是对她:“他毕竟经营谋划数年,不指望他也没别人了。”
这句话足够叫聪明如洛香铃明白,眼前人是指望羌霄过去暗地里的经营可以有用。
也是对他冷淡。
“可那不一定有用!”
“那就希望他有用吧。”孔雀只冷得像厚厚冰潭上反复化出的薄薄的一层轻浅的水,“不要让我白死一次。”
希望‘他’……
至少比他有办法,
至少不必亲手…推江扬下斗兽场、拿江扬的命…去赌一线生机。
他一时无计可施,不知道日后的那个‘他’会不会更聪明些,便不必……可能也是因为他到底不是‘他’吧?所以竟还舍得让江扬如此冒险,明明他最不喜欢赌,尤其是拿江扬的命赌。
洛香铃终于忍不住那不忍,犹豫地劝他:“可如果……你、你真决定了吗?我们都不清楚那运作的机制,万一你真就彻底没了……”
其实孔雀骗了江扬,其实无论江扬来不来迟都很好,只要是他,只要他想朝他来,那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他过不来,那他就过去。可是时已至此,也没有再坦诚的必要了。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可惜,他没机会再继续那其实根本也还没开始的“寻常”,其实听到江扬说不行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没时间再有机会了。
不过其实他本来也没资格可惜,毕竟那个真正与江扬相处过朝朝暮暮的不是他这个“羌霄”。
“无妨,”孔雀只道,他向那隐蔽的屋里走去,也只是孔雀,“反正我本就是要死在那斗兽场的。”
所以充其量也只算是…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许诺过,只要江扬活着那叫他什么都行,
哪怕现在他身后……
风都似刀,帮他断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