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自尊本不该容许他看来似乎如此卑微地去爱一个人。
可是或许他其实早被说服他就是“阿霄”,所以那也不是真正的难事,何况他本来也不在乎……
但或许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如此喜欢他,也如此深知江扬比他更在乎他,从未轻贱过他的存在,所以这不是什么卑微的“奉献”,而是江扬如此希望他好,哪怕那“好”只是江扬误以为的好,他也愿意喝下那碗苦药。
他从小就是这样,要的从来也不是注定无望的病愈,他要的,从来也不过是叮嘱他喝药的那一点真心。
好像他要的就只是爱他就好,哪怕那爱会变成害死他的毒药,他都只会体贴地仔细瞒好,一点都不让对方知道。
或许孔雀真的很奇怪,明明他从小得到的爱就比常人更少,可好像仿佛是从一出生,他就已经学会了该怎么去珍惜别人给他的这点好。可能就像那些得到越少的反而越珍惜仅有的,可那是那样贵重的珍惜,本应该匹配的就该是值得那样珍惜的好。
而江扬只知道他的“奇怪”,于是狠狠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压下了似乎想要硬吞下什么的喉结,几乎仍是什么都没说地看着他低垂下眼睑——
他值得更好的……!
——他此刻笑得几乎就像是平和,几乎有一种形似腼腆的温柔,那么柔和又疏离——全然没有棱角的虚假,像远山清晨的山岚,可惜是隔了一层水镜的虚影。
他的珍惜如此贵重,江扬怎么忍心他因为得到的少就错付?
他付出的,应该和他得到的相匹配。
他的付出,从来不应该建立在失衡的不平等上。
江扬想让他见山河日月,与之付出的便是对山河日月的喜爱,见每一颗星星,就是对每一颗星星的喜爱,他想让他拥有的是…喜爱满天星辰的权力,他想让他喜爱的,是他选择的喜爱——
……这些,
都该是他的阿霄应得的!!
所以他终究只是咬牙压出了一个沉重偏好似灿烂的笑:“……那是对的。”
他知道那结果未必就是对的。
但他想如今的阿霄可以重新看见天地,再做选择。
而那也才配叫选择!
白孔雀终究起身离去,江扬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的脊背舒展得那么直,立在这本该辽阔的天地间,就好像那浩瀚无垠的天穹上有山河重现,蒙昧重清。
江扬攥紧拳……
白孔雀却又渐渐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但是说:“其实当初我…那个'我',给我留了个线索,你知道么?”
他问得是那么柔浅平和,就连久未开口的江扬也不得不僵硬地开了口:“我——咳、不知道。”
是实话。
只是他太久没说话了,嗓子也被长久地绷得太紧。
白孔雀觉得自己可能是终于静下了心,终于有点旁观者的意思,终于……好像能够从眼前的黑暗里勾画出这个人的眉眼,就像他好像能够看见,又好像他早已在心底勾勒过这人的面貌无数遍。
他不觉又摩挲起了指尖触碰到的字符,那一瞬间有一种冲动几乎要拦住他离开的脚步,可想到这些字符、这些过去的那个他哪怕把掌心抠烂也要拼命留下来的警告。
那种冲动就又被深深地压下去。
他对着江扬也只是温和得近乎温柔:“如果有朝一日……我与你反目到要杀你,你就问问到时的我,曾经的‘我’又在掌心留了什么给我。
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太在乎未来,现在看来恐怕也不太顾念过去,如果以后我面目全非,你就替我问问,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过去也毫不在乎,那他的人生又剩下什么?我给你个机会同我谈条件,权当是祭奠下我今日的真心。”
而今日这个“羌霄”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近乎寻常地说完了他想说的一切,再也无话需要挣扎,就也转过身,背对着江扬,慢慢地走远了。
其实他的脚步也并不特别慢,只是自有一种几乎已经被刻意压进骨血而熔成本能的韵律似的克制,以致克制得也轻松自在,就像是竹,隐隐可见风骨。
他虽不觉得自己就是“另一个”羌霄,但那些融入骨血的习惯——那些早被羌霄一刀刀一笔笔刻进自己本性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是就算他只有八岁的记忆,哪怕被迫困在最孱弱痛苦无助的阴霾里也无法改变的……本性。
江扬看着他的背影,就知道那些不是复苏,而是始终都在——是属于也独属于羌霄的。
他只是失忆……又不是真的打断骨头重活了一遍。
江扬看着他终于远得看不见了,只能自嘲地庆幸自己没有失控,可唇上不知是否真的曾经存在的触感挥之不去,叫他不禁垂下眼,唇边的笑也到底还是有些苦了。
如果孔雀真不能想起一切,如果他……真的只有现在这一切是他想要的……
那有些东西……
或许他也不是不能给。
只是……
“……嗤!”
就连这想法都是他自觉不该有的恶心!